第997章（2/2）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作为东道主，颜维明搁下手中事务，领着人赶往酒店——他并不认为对方会做出极端举动，但终究放不下心。

指节叩响门铃，第一次无人应答。

第二次，铃声持续震颤着空气，门后依旧寂静。

颜维明正要转身唤酒店人员，锁舌弹开的轻响截断了他的动作。

门缝渐宽，陈光荣站在昏沉的光线里。

仅仅一日，那张脸便塌陷下去，胡茬凌乱地蔓延至颧骨，眼窝泛着青黑。

房间密封着，窗框紧闭，帘幕低垂，滞重的空气裹挟着类似旧书库的尘埃气味扑面而来。

顶灯亮着，却照不亮那股仿佛积压了数十年的沉闷。

等陈光荣在沙发坐下，颜维明才开口：“陈先生，你这是……”

对方头发油腻地贴在额前，模样像连续数夜未曾合眼的人。

颜维明实在不解——工作已完成，酬劳已结清，还有什么能让人困守于此？

陈光荣抬起眼，嘴角扯出个近似笑容的弧度：“李导，现在好些了。”

“当真？”

对方没有接话，颜维明便不再追问。

“真的，缓过来了。”

陈光荣嗓音沙哑，但眼神清明，除了形貌憔悴，举止并无异常。

颜维明颔首：“几时回港？我让人安排机票。”

“今晚吧。”

心头那根绷着的弦松了些。

回家总归能让人平复。

颜维明应道：“好，这就订今晚的票。

年关近了，正好和家人团聚。”

陈光荣听出话里的关切，抬手抓了抓后颈，目光掠过助理，压低声音：“李导，其实是因为《寄生虫》……配乐做完后，我跟着看了成片。

看完就陷进去了，越想越堵得慌。”

他停顿片刻，喉结滚动：“这些年很少这样了。

可能因为片子是在港岛取的景，触得太深。

那种感觉……像有什么压在胸口，喘不上气，又酸又重，混着说不清的愤懑和绝望。”

车窗外使馆区的梧桐枝桠向后掠去，路面偶有未化的残雪。

张艺谋裹在深蓝色羽绒服里，闭目养神，搭在腿上的手背显出青筋。

副驾驶座上的女儿穿着磨白牛仔夹克，耳环随着车身晃动轻轻敲打脸颊。

“爸，你真觉得那片子值得专门跑一趟？”

她的声音像玻璃珠落在瓷盘上清脆，“刚忙完《金陵十三钗》，歇两天不好吗？”

他没睁眼，只从鼻腔里嗯了一声。

车轮轧过减速带时轻微的颠簸传进脊椎。

合作多年的搭档最近传出些风声，关于账目，关于分成。

那些话像水渍渗进墙纸，看不出源头却顽固地蔓延。

他需要转移注意力，需要把自己投进另一件事里——比如看看别人刚完成的电影。

车内暖气烘出皮革味。

女儿还在说话，讲她在纽约养成的习惯，讲回国后总改不掉的美式做派。

他听着，思绪却飘到几天前那个音乐工作室。

陈光荣摘下耳机时眼眶发红，说从未如此清晰地看见生活的锋利边缘。”港岛街头，有人提着名牌包等出租车，转角就有人睡在纸箱里。”

作曲家当时这样讲，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钢琴边缘已经磨损的漆面。

颜维明那时拍了拍对方的肩。

动作很轻，却带着某种重量。”活着本身就已经是种贡献。”

导演的声音平静，像在陈述天气，“身体要紧，以后还有更多旋律等着你。”

车轮转过弯道。

亮马河的冰面在午后阳光下泛着冷白的光。

张艺谋终于睁开眼，看见后视镜里自己眼角的纹路。

陈光荣最后郑重承诺的样子浮现在脑海——那位音乐人挺直背脊说，能为这样的电影工作是他的荣幸，以后无论多忙，都会把李导的邀约放在首位。

“到了。”

女儿提醒。

黑色轿车缓缓停进车位。

张艺谋解开安全带时，想起《寄生虫》已经走完所有后期流程：初剪、配音、配乐、字幕、精剪。

颜维明自己看过成片，却还是召集了这次内部观摩。

需要更多眼睛，更多角度，需要把作品摊开在同行面前接受审视。

推开车门时，北风灌进领口。

他拉高羽绒服拉链，朝那栋灰色建筑走去。

女儿跟在身后，皮靴踩在冻硬的地面上发出咔嗒轻响。

走廊里能听见隐约的对话声，其他几位受邀的副导演和摄影师应该已经到了。

张艺谋在门前停顿片刻，手搭在冰凉的门把上。

他突然想起陈光荣说那句话时的神情——作曲家望着控制台上闪烁的指示灯，声音很轻：“我第一次发现，世界可以如此……血淋淋的。”

门被推开。

放映室里暗红色的座椅像等待孵化的卵。

银幕还暗着，空气里有淡淡的灰尘和旧胶片混合的气味。

他找了个靠走道的位置坐下，羽绒服摩擦座椅发出窸窣声响。

灯光渐暗时，他在黑暗里调整了一下坐姿。

接下来两个小时，他将暂时忘掉那些关于账目的传言，忘掉下一部电影的构思，忘掉所有需要他做决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