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8章（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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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他只是个观众，准备进入别人构建的世界——一个据说能让音乐家看见生活锋利边缘的世界。

银幕亮起第一个画面时，他微微前倾身体。

他最近思绪纷杂，心绪起伏不定。

听说颜维明要办一场《寄生虫》的内部放映，他决定去瞧瞧，或许能触到些什么。

张沫作为副导演之一，自然同行。

一路上她都在谈论那部片子，语气里的热度比前些日子推《金陵十三钗》时还要灼人。

老谋子听着，心里有些不是滋味——毕竟是他女儿，这副劲头让他莫名泛酸。

“爸，我敢说，《寄生虫》绝对是这二十年来，华语电影里最锋利的一部，同题材里没有能比得上的。”

张沫说这话时，眼神里的确信，甚至超过了为自家电影站台的时候。

老谋子隐隐有些后悔了。

当初就不该让她去跟那个组。

至于她的话……他半信半疑。

剧本他早先翻过，故事底子确实扎实。

可纸上的精彩，不等于银幕上的圆满。

他不是张沫那样轻易就被点燃的年轻人，他拍过太多承载时代重量的片子，即便后来不再碰这类题材，目光却从未移开。

他知道，这样的电影，拍好不容易。

车在亮马河大厦停下。

两人走进风华影视，进了放映间。

颜维明没多留，寒暄几句便回了办公室。

屋里坐着的都是组里的骨干，还有老谋子自己。

屏幕亮起之前，他心底仍存着疑虑：以颜维明的年纪，能压得住这么沉的题材吗？他清楚《寄生虫》的剧本并不以商业噱头取胜，这样的故事要抓住观众，难。

然而，片头才铺开不久，那点疑虑就散了七八分。

开头没有剧烈的戏剧冲突，只是日常的铺陈，笔触却精准地落在人物骨相上。

角色自己带着戏走，借由男主角一家的境遇，港岛底层的生存图景便被冷静地摊开。

按理说，这般平实的起笔容易显得寡淡，可演员的每一寸肌理里都透着戏，于是连最寻常的日子，也透出引人的暗流。

片子还没放到一半，老谋子已经觉得，这几个人物站住了。

往后这一家子的命运，值得往下看。

他已经很久没遇到这样沉得住气又抓得住人的开场。

有些导演，题旨是好的，可落到影像上，总欠些火候。

故事讲得黏滞了，难免显得闷。

把寻常日子说出滋味，不是谁都能做到的。

看片室的灯光重新亮起时，张艺谋没有立即起身。

他侧目看了眼女儿，张沫仍盯着已是一片空白的银幕，手指无意识地蜷在膝头。

他收回视线，心中那点模糊的肯定落到了实处——她能在这个剧组里待上几个月，是件好事。

人们陆续走出那间昏暗的屋子，在走廊的椅子上坐下。

很长一段时间里，没有人开口。

空气里只剩下空调低沉的嗡鸣，以及某种尚未散去的、紧绷的余味。

结局带来的冲击需要时间消化。

银幕上的最后几分钟反复在脑中闪回：那个衣着体面的男人，仅仅因为雇主一个不经意的、掩鼻侧身的动作，便像被点燃的**般扑了上去。

没有预谋，没有激烈的辱骂作为铺垫。

引爆一切的，只是一个细微的表情。

起初觉得突兀，可沉默中细想，每一寸纹理都严丝合缝。

日光与夜色何时有过真正的交汇？它们轮流统治天际，界限分明。

有些人活在光下，有些人蜷在影里，彼此呼吸的空气都已不同。

当上升的通道被焊死，才智与努力便成了困于玻璃罩中的徒劳挣扎。

绝境中，人所能紧紧攥住的，往往只剩下最后那条看不见的线。

对那个男人而言，那条线叫做“被当人看”

可雇主一家，无论言语如何客气，眼神如何躲闪，总在不经意间流露出对某种气息的嫌恶——那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无法清洗的味道。

嫌恶积累成山，终于压垮了最后一根神经。

震撼感此刻才如潮水般漫过脚踝。

原来裂痕已深至此，只是平日被浮华的尘埃轻轻盖住了。

张艺谋忆起早前读到的剧本。

文字勾勒出的骨架固然精巧，却未能传递此刻这般直击脏腑的钝痛。

电影是另一种魔法，它将抽象的议题锻打成可触可感的金属，狠狠掷向观众。

颜维明做到了，他把一个尖锐的故事，不增不减地移植到了这块发光的幕布上。

他转向身旁的导演，声音比平时低沉些：“李导，这部片子……在讲贫富这件事上，新千年以后，我还没见过比它更锋利、更透骨的。

不单是国内，放眼看出去，它都站在最前面。”

他顿了顿，指尖在膝上轻轻一点，“你想去戛纳，是对的。

它有力量碰一碰最高的奖，连庄的可能，并非虚言。”

颜维明脸上掠过一丝光亮，他身体微微前倾：“张导觉得，哪里还能再磨一磨？”

“不必。”

回答得很快，“它的力量恰恰来自这份克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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