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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炽日灼油(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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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让你亲眼看看这团火。书本上写的‘风险’两个字是黑白的,是冰冷的;但在这里,风险是有温度的,是汗臭味的,是那个因为买了假票而坐在地上哭嚎的女人的眼泪。”

“而且,我也怕。”

彦宸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没有松开张甯的手,反而握得更紧了一些,甚至因为过度用力,手背上隐约暴起了几根青色的血管。他转过身,背对着那条依旧喧嚣的街道,面对着张甯。此时此刻,头顶那棵巨大的法国梧桐将浓荫投射下来,斑驳的光点洒在他的脸上,让他此刻的神情显得有些明灭不定,透着一种少见的、属于十八岁少年的迷茫与脆弱。

“宁哥,我现在能站在这里侃侃而谈,能像个局外人一样冷眼旁观,并不是因为我比他们高明多少,甚至也不是因为我比他们理智。”

他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声音低沉,像是压抑着某种深藏心底的恐惧:

“仅仅是因为……我现在还在岸上。我手里的筹码还不够多,诱惑还不够大,所以我还能保持清醒。”

“但是,我太了解我自己了。”彦宸苦笑了一声,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对自己本性的深刻剖析,“我的骨子里,流淌着和他们一样的血。那种对赢的渴望,对财富的野心,甚至那种想要孤注一掷去博个翻天覆地的冲动……我也都有。而且,可能比他们更强烈。”

他抬起手,指了指自己心脏的位置:

“有时候看着那些K线图,看着账户里数字跳动,我会觉得这里面住着一头野兽。现在它还小,我还锁得住它。可是未来呢?当我真的跳进那片汪洋大海,当几十万、几百万甚至上亿的资金在我手里流转,当周围所有人都红着眼睛喊‘梭哈’的时候……我真的还能记得今天的冷静吗?我会不会也变成那个站在石墩上嘶吼的疯子?会不会也变成那个因为贪婪而输掉一切、坐在地上哭嚎的可怜虫?”

这是一场毫无保留的自我剖析。

在张甯面前,他不需要维持那个“无所不知、运筹帷幄”的天才形象。他把自己内心深处最隐秘的恐惧,像剥洋葱一样,一层层地剥开,鲜血淋漓地展示给她看。

他才十八岁。

即使他有着超越时代的眼光,有着敏锐的商业嗅觉,但他终究还是个刚刚成年的少年。面对那个即将展开的、波澜壮阔却又危机四伏的成人世界,面对那个足以吞噬人性的资本黑洞,他也会怕,也会颤抖,也会担心自己会在那光怪陆离的欲望迷宫里迷失方向。

张甯静静地看着他。

透过那双略显慌乱的桃花眼,她看到了那个平日里不可一世的少年灵魂深处,那个正蜷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孩子。

这种坦诚,比他在球场上的绝杀、在考场上的逆袭,更让张甯感到心折。

因为只有真正的强者,才敢于直面自己的软弱;只有极度的信任,才会愿意把这份软弱交付给另一个人。

“所以……”

他往前迈了一小步,缩短了两人之间的距离,那种眼神,就像是一个即将远航的水手,在向岸上的灯塔寻求最后的确认。

“如果我也变成了刚才那个站在石墩上、双眼赤红、为了几千块钱歇斯底里的疯子……如果我也在贪婪的驱使下,忘了回头的路,忘了岸在哪里……”

彦宸伸出手,这一次,他没有去牵她的手,而是轻轻地、极其郑重地,握住了张甯那纤细的手腕。他的力道控制得很好,既有着想要依托的渴望,又有着怕弄疼她的克制。

“宁哥,到那个时候……你能拉住我吗?”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有些干涩,却充满了恳切:

“就像在游泳池里那样。哪怕我正在下沉,哪怕我在乱扑腾,你能不能……用你的理智,用你的冷静,狠狠地拽我一把?哪怕是给我一巴掌,把我打醒,也别让我真的沉到底。”

张甯静静地看着他。

眼前的少年,褪去了平日里那种嬉皮笑脸的伪装,也收敛了刚才那种锋芒毕露的锐气。此刻的他,坦诚得令人心疼。他并没有因为拥有了远超同龄人的财富和见识而变得狂妄自大,相反,他对自己的人性保持着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与敬畏。

这种清醒,比他刚才分析股市时的样子,更加打动她。

张甯的心头微微一颤。她感受到了他指尖传来的微颤,那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全然的信任与交付。他是在把自己的“刹车闸”,把控制他灵魂走向的最后一道防线,亲手交到了她的手里。

她没有立刻回答,也没有给出什么豪言壮语的承诺。

她只是微微垂下眼帘,看着他握住自己手腕的那只手。然后,她做出了一个让彦宸意想不到的动作。

她反手扣住了他的手掌,然后上前一步,极其自然地、甚至带着几分霸道地,挽住了他的胳膊。

两人的身体瞬间贴近。即使隔着两层布料,即使是在这样燥热的午后,那种肌肤相亲的触感依然让人心头一悸。她将半个身体的重量都倚靠在他的身上,这是一个极其亲密、却又充满了支撑意味的姿态。

“所以……”

张甯抬起头,帽檐下的那双眼睛微微眯起,嘴角勾起一抹熟悉的、带着几分毒舌意味的冷笑:

“彦大财神刚才铺垫了这么多,中心思想就是想告诉我——如果有一天你真的在股海里翻了船,或者因为贪心不足蛇吞象而快要被淹死的时候,你打算像那天在游泳池里一样,死死地抱着我装死,把全身的重量都压在我身上,让我拖着你上岸?”

她挑了挑眉,眼神里带着三分嫌弃,七分宠溺:

“彦宸,你这算盘打得挺响啊。合着我不仅要当你的女朋友,还得兼职当你的‘人形救生圈’和‘情绪垃圾桶’?这可是另外的价钱。”

彦宸愣了一下。

原本有些沉重、有些煽情的气氛,被她这几句不按套路出牌的调侃,瞬间击得粉碎。那些关于未来的焦虑与迷茫,仿佛也被她这轻描淡写的一句“装死”,给消解了大半。

他看着张甯那张在阳光下白得发光的脸庞,看着她那双虽然嘴上不饶人、却紧紧挽着他不放的手,心头涌起一股巨大的、无可名状的暖流。

是啊。

这就是张甯。

她永远不会陪着你一起沉溺于无谓的感伤,她只会用最理性的刀子,精准地切除你的矫情,然后用最坚定的行动,站在你的身边。

“是啊。”

彦宸释然地笑了,那笑容灿烂得像头顶的烈日,带着几分无赖的得意。他顺势夹紧了胳膊,将她挽得更紧了一些,甚至还得寸进尺地把头往她肩膀上歪了歪:

“那天在水里,你不是都答应了吗?”

他学着那天那种可怜巴巴的语气,但在眼角眉梢里全是得逞后的狡黠:

“你说过,‘也没打算放手’。宁哥,做人要讲信用,这可是你自己签的‘卖身契’,想反悔?晚了!哪怕我是装死,你也得负责给我做人工呼吸,还得是一辈子的那种。”

张甯被他这副没脸没皮的样子气笑了。

她想把手抽回来,却发现被他夹得死死的,根本动弹不得。试了几次无果后,她也就放弃了挣扎,任由这个一米八几的大个子像个挂件一样赖在自己身上。

“行行行,没打算放手。”

张甯无奈地叹了口气,默认了这份沉甸甸的契约。但随即,她皱了皱鼻子,嫌弃地往旁边偏了偏头,仿佛闻到了什么难以忍受的味道。

“但是现在,你能不能先离我远点?”

她伸出一根手指,抵住彦宸那个还想往她脖颈里蹭的脑袋,一脸的难以忍受:

“你自己闻闻,这一身的臭汗味儿,简直跟刚从咸菜缸里捞出来一样。再加上刚才那条街上的烟味、盒饭味……彦宸,你现在的味道简直就是‘生化武器’。黏糊糊的,难受死了。”

她虽然嘴上说着难受,挽着他的手却并没有松开分毫,只是加快了脚步,拉着他往家的方向走去:

“赶紧回去。”

她挥了挥手,像是在赶一只浑身是泥的大金毛:

“滚回去洗澡去。把自己刷干净点。”

彦宸看着她那副明明嫌弃得要死、刚才却一直忍着没有松开手的别扭模样,心里简直爱死了她这种“口不应心”的小脾气。

他并没有生气,反而像是被点亮了什么奇怪的开关一样,眼睛“唰”地一下亮了起来。

他忽然上前一步,重新缩短了两人刚刚拉开的距离。

一股带着体温的热气和那股浓烈的、属于少年的荷尔蒙气息,再次将张甯笼罩。

他低下头,凑到张甯的耳边。看着她那因为嫌弃而微微有些发红的耳垂,嘴角勾起一抹坏到了极点的、充满了暗示意味的笑容。

“好啊,遵命,我的公主殿下。”

他的声音沙哑低沉,带着一丝像是被砂纸打磨过的颗粒感,每一个字都像是带着钩子:

“不过……既然这么嫌弃……”

“要不……一起吗?”

张甯的脚步猛地一顿。

她回过头,不可置信地瞪着眼前这个得寸进尺的家伙。脸上的红晕像是滴入水中的红墨水,瞬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开来,一直烧到了那两根麻花辫的发梢。

“彦——宸——!”

“哎!在呢!开玩笑!开玩笑的!”

少年那爽朗而欠揍的笑声,伴随着少女羞恼的轻叱,惊飞了树梢上的几只麻雀,也让这个闷热的午后,瞬间变得生动而鲜活起来。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落在他们渐行渐远的背影上,将那一蓝一白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那是1991年的夏天。

股市的狂热还在继续,时代的巨轮正在转向。

但此刻,对于这两个少年来说,世界上最重要的事情,不过是回家,洗去一身的尘埃,然后在那个充满了栀子花香气的傍晚,一起听完那盘还没有听完的磁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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