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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炽日灼油(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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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三十分,太阳毒辣得像是一颗悬在头顶的、刚刚引爆的白磷弹。

柏油路面被炙烤得绵软塌陷,几乎要黏住行人的鞋底,空气中那些因高温而扭曲的光线,将眼前这条名为“红庙子”的街道,渲染成了一幅光怪陆离的后现代油画。

红庙子,这条在后世的金融史上留下浓墨重彩、被称为“中国股市史前时代活化石”的街道,此刻正向这两位年轻的闯入者,展示着它最狰狞、也最迷人的一面。

如果说周三的游泳池是“下饺子”,那么此刻的红庙子,就是一口正在高压下即将炸裂的沸油锅。

整条街道已经被堵得水泄不通,自行车根本无法通行,连行人都只能那是真正的摩肩接踵。汗水的酸臭味、劣质香烟的焦油味、盒饭的馊味、以及钞票流通过多手后特有的油墨与霉味,在高温的催化下发酵成一种令人窒息的怪味,无孔不入地钻进每一个毛孔。

彦宸在踏入这片人海的瞬间,原本牵着张甯的手立刻松开,转而换成了一个极具保护欲的姿势。他伸出右臂,揽住张甯的肩膀,左手则向前虚张,撑开一道屏障,将她整个人严严实实地圈在了自己的胸膛与臂弯之间。

“低头,别看别人的眼睛,跟着我走。”

他低下头,嘴唇几乎贴着张甯的帽檐,声音被周围巨大的喧嚣声切割得有些破碎,却依然透着一股令人心安的沉稳。

张甯顺从地低下头,将帽檐压得更低。她能清晰地闻到彦宸身上那股混合着洗衣粉清香与淡淡汗水的味道,这股属于少年的干净气息,在这个浑浊空间里,成了她唯一的氧气面罩。

他们像是一艘坚固的小船,艰难地劈开这片狂热的肉体海洋。

“川盐化!谁有川盐化?三千二收!现钱交易!不连号的不要!”

“蜀都大厦!我有五百股蜀都大厦!四千五!少一分不卖!这可是金票子!”

“乐山电力!乐山电力原始股!内部消息马上上市!谁要?谁要?”

声浪如海啸般一波接着一波地拍打过来。张甯透过彦宸手臂的缝隙,惊愕地窥视着这个疯狂的世界。

那里面有穿着的确良衬衫、戴着眼镜的知识分子,此刻却斯文扫地,眼镜片上全是雾气,为了几块钱的差价争得面红耳赤;有穿着工装、满手油污的工人,手里紧紧攥着或许是全家积蓄的一沓“大团结”,眼神狂热得像是要把那些印着红章的纸片吞进肚子里;甚至还有挎着菜篮子的大妈,菜也不买了,挤在人堆里,用那双平时只用来挑拣白菜的手,熟练地查验着股权证的防伪水印。

她看到一个穿着汗衫、脖子上挂着毛巾的中年男人,正站在路边的石墩上,手里挥舞着一叠花花绿绿的股权证,脖子上的青筋因为嘶吼而根根暴起,唾沫星子在阳光下乱飞,那双充满了血丝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近乎宗教狂热般的光芒。

她看到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正颤巍巍地解开贴身的布包,从里面掏出一叠用手绢层层包裹的、带着体温的大团结。她的对面是一个满脸横肉的票贩子,两人就在这拥挤不堪的人流中,在一个随时可能被撞翻的自行车后座上,进行着一笔足以抵得上普通家庭十年收入的巨额交易。没有合同,没有律师,甚至没有验钞机,仅凭着对“暴富”的共同信仰,以及那种最为原始的、建立在贪婪之上的脆弱信任。

这里没有身份,没有阶级,没有年龄。

在这里,所有人只剩下同一个名字——信徒。

拜金教的狂热信徒。

“小心!”

彦宸忽然低喝一声,手臂猛地收紧,将张甯的头按在自己的胸口,同时侧身向右一顶。

“哎呦!你这娃娃走路不长眼睛啊!”

一个满头大汗的中年胖子手里提着个黑色皮包,正像坦克一样横冲直撞,被彦宸这一挡,踉跄了一下,嘴里骂骂咧咧地擦身而过。他那个皮包的拉链开着一半,露出一捆捆扎眼的钞票,却根本顾不上财不露白,只想在这个修罗场里杀出一条血路。

“热吗?”

彦宸感觉到怀里的张甯身体有些僵硬,以为她是热坏了,或者是被这阵仗吓到了。他稍微调整了一下姿势,用自己的背部挡住了侧面刺眼的阳光,尽量给她撑开更多的呼吸空间。他的手臂因为长时间维持着这种用力的姿势,肌肉线条紧绷着,上面覆盖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没事。”

张甯摇了摇头,她的手下意识地抓住了彦宸腰侧的T恤。指尖传来的触感是温热且潮湿的,那是因为他把所有的碰撞和挤压都挡在了外面。

她并不觉得热,或者说,那种生理上的燥热已经被心理上的震撼所取代了。

这是一种从未在课本上出现过的景象。在她的认知里,经济运行应该是精密的、理性的、由供需曲线和数学模型构成的优美乐章。但在这里,在红庙子,经济学变成了一种赤裸裸的生物学——关于欲望、关于盲从、关于人类这种动物在面对巨大诱惑时,是如何彻底抛弃理智,退化成只受本能驱使的野兽。

“看那边。”

彦宸忽然停下脚步,护着她靠向路边的一棵行道树旁,稍微避开了主干道的人流。他抬起下巴,示意张甯看向不远处的一个角落。

那里并没有进行交易,而是围着一群人,正在听一个戴着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的男人“讲课”。

那男人手里拿着一张报纸,正唾沫横飞地分析着:“……我们要看大趋势!国家要搞经济,要搞股份制改革,这就是最大的红利!现在买股票,就是买国家的未来!你们看上海的延中实业,涨了多少倍?几百倍!这里就是下一个上海!红庙子就是下一个外滩!现在不买,以后你们连汤都喝不上!这叫什么?这叫‘原始股’的魅力!”

围观的人群听得如痴如醉,频频点头,眼中流露出贪婪与憧憬交织的神色。几个原本还在犹豫的大妈,听完这番话,立刻像是打了鸡血一样,转身就扑向了旁边正在兜售股票的贩子。

“他在撒谎吗?”张甯轻声问道。

“半真半假。”彦宸冷笑了一声,眼神里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通透与凉薄,“国家确实要搞股份制,大趋势也没错。但他没说的是,并不是所有的垃圾都能变成金子。这里面交易的一大半所谓的‘原始股’,有的企业连厂房都还没建好,有的甚至只是个皮包公司。但在风口上,猪都能飞起来,大家只看到了飞起来的猪,却忘了猪是没翅膀的,风一停,摔得最惨的就是它们。”

“而且,”彦宸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张甯,语气变得意味深长,“真正懂的人,早就买好离场了。现在在这里声嘶力竭喊着‘重大利好’的,要么是想找人接盘的庄家,要么是……已经被套牢,试图拉更多人下水来垫背的可怜虫。”

正说着,人群中忽然爆发出一阵骚动。

“涨了!涨了!工益股份涨到五千了!”

一声尖锐的喊叫如同投入油锅的水滴,瞬间引爆了整条街道。原本就拥挤不堪的人群瞬间失去了理智,所有人都在往声音的来源处涌去,像是着了魔的丧尸军团。

“走!快走!”

彦宸脸色一变,他意识到这种群体性狂热带来的踩踏风险。他不再停留,手臂猛地收紧,几乎是将张甯半抱离了地面,借助着身高的优势和强悍的爆发力,像是一辆重型坦克,硬生生地从那疯狂的人潮边缘撕开了一道口子。

“让开!别挡道!”

他低吼着,眼神凌厉,用肩膀撞开挡路的人群,护着张甯一路向外冲去。

那一刻,张甯紧紧贴在他的胸口,听着他剧烈的心跳声,感受着他每一次发力时肌肉的震颤。周围是地狱般的喧嚣与燥热,而在这个少年的怀抱里,她却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全感。仿佛只要有他在,哪怕是世界末日的洪水滔天,他也一定会为她造出一艘诺亚方舟。

终于,随着周围的人流逐渐稀疏,那股令人窒息的汗臭味和压迫感慢慢退去。

两人像是一对刚刚从深海潜游归来的潜水员,猛地冲出了红庙子的范围,站在了隔壁一条相对安静的林荫道上。

“呼……”

彦宸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松开了紧绷的手臂,整个人像是卸下千斤重担般松弛下来。他的T恤已经彻底湿透了,紧紧地贴在身上,头发也湿漉漉地耷拉着,汗水顺着鬓角滑落,滴在滚烫的水泥地上,瞬间蒸发。

“怎么样?没伤着吧?刚才有没有人踩你脚?”

他顾不上擦自己的汗,第一时间低下头去检查张甯。眼神里的那股狠厉瞬间消失殆尽,只剩下满满的紧张和关切。

张甯摘下帽子,露出了那张因为缺氧和高温而微微泛红的脸庞。她的鼻尖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几缕发丝贴在脸颊上,虽然有些狼狈,但那双眼睛却异常明亮,闪烁着一种理性的、兴奋的光芒。

“没事。”她深吸了一口相对清新的空气,然后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为了护住自己而狼狈不堪的少年,心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柔情。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踮起脚尖,轻轻地替他擦去额头上的汗水。

“辛苦了,保镖。”她笑着调侃道。

彦宸享受着她的“服侍”,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为宁哥服务,应该的。”

他在路边的小卖部买了两瓶冰镇的“健力宝”,拉开拉环,“呲”的一声轻响,白色的冷气冒了出来。他把一瓶递给张甯,自己仰头灌了大半瓶,冰凉的橙味汽水顺着喉咙流下,那种激爽的感觉让他忍不住发出了一声惬意的叹息。

手中的易拉罐还在微微冒着寒气,凝结的水珠顺着橙色的罐身滑落,滴在张甯的手背上,带来一丝短暂而尖锐的凉意。她没有急着喝第二口,而是将那个冰凉的金属罐体贴在了自己发烫的面颊上。

他们沿着那条相对清幽的林荫道缓缓前行。身后,那条沸腾的街道依旧在发出沉闷的轰鸣,像是一头被困在笼中的巨兽,在贪婪与恐惧的鞭笞下发出不知疲倦的咆哮。但这咆哮声随着脚步的拉远,逐渐被行道树上聒噪却单纯的蝉鸣所取代,变成了一种遥远而荒诞的背景音。

“如果回到1637年的荷兰,他们手里正在挥舞的就不是股权证,而是郁金香的球茎。”

张甯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仿佛刚才身处那个疯狂漩涡中心的并不是她。她微微侧过头,目光越过树叶间斑驳的日影,投向不知名的虚空,语气里带着一种理科生特有的、近乎冷酷的审视:

“麦凯那本书上所描述的,在‘郁金香狂热’的最顶峰,一株‘永远的奥古斯都’球茎,可以换取阿姆斯特丹市中心的一栋豪宅。那个时候的荷兰人,无论贵族还是扫烟囱的工匠,都在疯狂地倒腾那些还没开花的植物。他们并不爱花,甚至不在乎那是不是花,他们在乎的,只是明天会不会有一个更傻的人,愿意用双倍的价钱把它买走。”

她转过脸,看着彦宸,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讽刺:“刚才那个站在石墩上喊价的男人,哪怕手里拿的是一张废纸,只要有人信,那张废纸也就是那一株‘奥古斯都’。”

彦宸喝了一口汽水,碳酸气泡在口腔里炸裂的痛快感让他微微眯起了眼睛。他放慢了脚步,与张甯并肩而行,影子的边缘在午后的阳光下交叠在一起。

“没错,那是人类历史上第一次有记载的金融泡沫。”彦宸接过话头,眼中流露出赞赏的神色。和张甯聊天永远是这么一件令人愉悦的事情,她不需要你费力去解释什么是K线图,什么是市盈率,她能直接透过现象,一把抓住那条贯穿了数百年的、关于人性的红线。

“但我觉得,眼前的这一幕,比起郁金香,更像是1720年的那场‘南海骗局’。”

彦宸踢开路边一颗被晒得发白的石子,语气悠然,仿佛在讲述一段陈旧的往事:“当时的英国南海公司,号称垄断了南美洲的贸易,实际上连一艘去往南美的船都没有。他们唯一的业务,就是发行股票,然后用新股民的钱去还旧股民的债,顺便贿赂议员和国王。全民都在买,连国王的情妇都在买。”

“甚至连艾萨克·牛顿爵士都未能幸免。”张甯立刻接上了他的思路,眼中闪烁着智慧碰撞的火花,“那位能算出天体运行轨迹的物理学巨人,在那场泡沫里亏掉了两万英镑——这在当时几乎是他毕生的积蓄。”

“是啊,”彦宸感叹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意味,“牛顿事后说了一句名言:‘我能计算出天体运行的轨迹,却计算不出人性的疯狂。’”

他停下脚步,转身面对着张甯。两人站在一棵巨大的梧桐树下,浓密的树荫像是一把温柔的大伞,将外界的酷热隔绝开来。彦宸伸出手,替她将鬓角一缕被汗水打湿的碎发别到耳后,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擦拭一件珍贵的瓷器。

“宁哥,你看,连牛顿那样绝顶聪明的大脑,在面对这种群体性的癫狂时,都会丧失理智,沦为那个‘接盘的傻瓜’。更何况是刚才那些连基本财务报表都看不懂的普通人呢?”

彦宸的手指滑过她的脸颊,并没有立刻收回,而是顺势握住了她那只拿着健力宝的手。他的掌心温热干燥,包裹着她微凉的手指,那种力量感通过皮肤传递过来,让张甯的心跳微微加速。

“这就是所谓的‘羊群效应’。”

彦宸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桃花眼里此刻没有了往日的嬉笑,只有一种深邃的洞察:“当周围的一百个人都在向着同一个方向奔跑时,作为第一百零一个人的你,哪怕明知道前面是悬崖,也会本能地怀疑是不是自己看错了地图。恐惧落单、恐惧错过、恐惧被群体抛弃,这种恐惧感会瞬间击穿理智的防线。”

“刚才在里面,你也感觉到了吧?”他轻声问道,“那种连空气都在燃烧的氛围,那种要把每个人都吸进去的引力。”

张甯点了点头,心有余悸。

“即使是我,在听到那个胖子喊‘涨了’的一瞬间,心跳也快了两拍。”她坦诚地承认,“有那么一秒钟,我甚至在想,是不是真的错过了什么不得了的机会。这大概就是……生物本能对理智的背叛。”

“所以,这就是我带你来这儿的原因。”

彦宸牵着她的手,继续向前走去。林荫道上行人稀少,偶尔有一两辆自行车叮铃铃地驶过,留下一串清脆的铃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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