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零四篇 血沙(2/2)
我们拐进条干涸的河床,河床两侧的岩壁上有很多洞。老周选了个最大的洞钻进去,我们跟着他,直到听不见藤蔓的声响才停下。
“这洞通哪?”我喘着气问。
“不知道。”老周用短刀挑了挑洞壁的苔藓,“但总比被血罗刹追上强。”
洞里很黑,我们摸着岩壁往前走,脚下的碎石硌得生疼。不知走了多久,前方出现点微光,是出口。
我们钻出洞口,发现自己在一座悬崖上,下方是片盆地,盆地中央有口古井,井边立着块石碑,刻着“镇魂井”三个大字。
“是‘鬼眼泉’的源头。”老周望着古井,“传说这井能通幽冥,喝了井水的人,要么成仙,要么成鬼。”
阿依古丽走到井边,用银簪探了探,簪头立刻变黑:“还是有毒。”
“可我们得喝水。”王胖子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再撑下去,人都得死。”
我望着古井,突然想起残碑上的话:“埋花于地”。如果血罗刹的根在地下,那这口井会不会是封印的一部分?
“我下去看看。”我解下腰带,系成绳,“你们在上面拉着我。”
老周抓住绳子:“太危险了。”
“总得有人去。”我笑了笑,“我爹的笔记里说,血罗刹怕极阴之物,井属阴,或许能克制它。”
我顺着绳子往下爬,井壁长满青苔,滑溜溜的。下到一半,我摸到块凸起的石头,上面刻着符咒,和地宫壁画上的一模一样。
“找到了!”我喊。
继续往下,井底是个石室,中央有口青铜棺,棺盖上刻着血罗刹的图案。石室四周的墙壁上嵌着许多陶瓮,每个陶瓮里都泡着具干尸,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是祭品。”阿依古丽的声音从上面传来,“和地宫里的一样。”
我打开最近的一个陶瓮,里面的干尸突然睁开了眼睛,血红色的瞳孔直勾勾地盯着我。我吓得后退,却撞在青铜棺上,棺盖“吱呀”一声开了。
棺里躺着个女人,穿着大食国的金缕裙,皮肤白得像雪,胸口插着把青铜匕首,匕首上刻着“镇”字。她的头发很长,散在棺底,发间缠着血罗刹的藤蔓,那些藤蔓还在微微蠕动。
“是祭司。”我摸着她的手,冰凉刺骨,“她用自己的命镇住了血罗刹。”
突然,棺里的女人坐了起来,眼睛里流出黑色的血,嘴角的笑像裂开的伤口:“你终于来了……我等了你一千年……”
我转身就跑,可她的手像铁钳般抓住我的脚踝,力气大得惊人。我拼命挣扎,却听见她在我耳边低语:“你身上有血罗刹的味道……你是来替我解开封印的……”
“放开他!”老周的声音从上面传来,他顺着绳子滑下来,短刀砍在女人的手臂上,黑血喷了他一身。
女人吃痛,松开了我,转头朝老周扑去。阿依古丽也下来了,她从药箱里掏出个瓷瓶,往女人身上泼了些液体,那液体遇风即燃,蓝紫色的火焰瞬间裹住了女人。
“是雄黄混了朱砂!”阿依古丽喊,“血罗刹怕这个!”
女人在火里尖叫,身体逐渐融化,最后化成一滩黑水,渗入地缝。
我们松了口气,可还没等缓过来,就听见井外传来“沙沙”的声响——是血罗刹的藤蔓,它们顺着井壁爬了下来。
“快上去!”老周拽着我的胳膊往井口爬,阿依古丽在后面用雄黄粉撒出条路。
我们刚爬上井口,就看见血罗刹的藤蔓像潮水般涌进石室,把青铜棺和陶瓮都卷走了。
“它们要苏醒了。”老周望着远处的沙山,血罗刹的藤蔓已经覆盖了整个盆地,“下一个甲子年到了。”
第四章血月当空
我们在悬崖上守了三天三夜。
血罗刹的藤蔓在盆地里肆虐,所过之处,沙山崩塌,绿洲枯萎,连“鬼眼泉”都干涸了。王胖子发了高烧,嘴里念叨着“血罗刹要吃我”,阿依古丽给他喂了药,可他还是不行了。
第四天晚上,月亮变成了血红色。
“血月当空,花开之时。”老周望着天空,独眼里满是绝望,“大食国的记载没错,每甲子血月,血罗刹就会完全苏醒。”
我望着盆地的方向,血罗刹的藤蔓已经停止了蔓延,它们聚成一个巨大的花苞,足有十丈高,花瓣层层叠叠,像团燃烧的火。
“它在准备开花。”阿依古丽握着药箱,“一旦开花,方圆百里的活物都会被吸成干尸。”
“那怎么办?”我急得直搓手,“总不能等死吧?”
老周突然笑了,笑声里带着股狠劲:“我年轻时候在龟兹,听老猎户说过,血罗刹的花心是它的弱点,只要用至阳之物刺穿花心,就能杀死它。”
“至阳之物?”
“火,或者……人血。”老周摸了摸腰间的短刀,“我这条命,够不够?”
“不行!”我抓住他的手,“你还有办法,我们得一起想办法。”
阿依古丽突然说:“我爹是萨满,他教过我一种咒术,能暂时封印血罗刹的灵智。但需要活人的血做引子。”
“我来。”我撸起袖子,“我是医户出身,懂点针灸,说不定能帮上忙。”
老周拍了拍我的肩膀:“好小子,有种。”
我们决定在血月最盛时行动。
午夜时分,血月升到头顶,血罗刹的花苞缓缓张开,露出里面血红色的花蕊,花蕊上布满细密的尖牙,正随着呼吸一张一合。
“就是现在!”老周扛起我,往盆地跑。
血罗刹的藤蔓像有生命般朝我们抽来,老周用短刀砍断了几根,可更多的藤蔓又涌了上来。阿依古丽在后面撒雄黄粉,为我们开路。
我们冲到花苞下,老周把我放下,自己则举着短刀,朝花蕊刺去。可他的手刚碰到花蕊,就被吸了过去,整个人贴在花蕊上,皮肤迅速干瘪,像具干尸。
“老周!”我大喊,可他已经没了动静。
阿依古丽冲过来,用银簪刺进花蕊,可银簪刚进去就被弹了出来,花蕊上渗出黑血,溅在她脸上,她的皮肤立刻开始溃烂。
“没用的……”她倒在我怀里,气若游丝,“得用……活人的血……”
我望着花蕊,突然想起地宫里的童尸,想起老周的话,想起我爹的笔记。
“我明白了。”我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花蕊上。
血罗刹发出刺耳的尖叫,花蕊剧烈收缩,像被烫到的蛇。我抓起地上的短刀,用尽全身力气,朝花蕊中心刺去。
“噗”的一声,短刀刺穿了花蕊,黑血喷了我一身。血罗刹的花苞开始萎缩,藤蔓像被抽走了骨头,软塌塌地倒在地上。
我瘫坐在沙地上,望着逐渐枯萎的血罗刹,眼泪止不住地流。
老周、阿依古丽、王胖子、阿福……他们都死了,可我活了下来。
远处,沙暴又起了,可这次,我不再害怕。
因为我知道,有些花,开一次就够了。
尾声
大历三年冬,我回到长安,将这段经历写成《血沙记》,藏于大雁塔。
后来,有商人从西域回来,说“鬼眼泉”的绿洲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片焦黑的沙地,沙地里长着株半死不活的血罗刹,花瓣上刻着个“陈”字。
我摸着怀里的短刀,笑了。
有些债,总得有人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