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雪霁市行逢雅客,锦缎裁春藏机锋(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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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前小引
深冬暴雪初歇,云深阙雪霁天晴,琉璃覆雪映暖阳,长信宫寒梅凝露暗香浮。长公主赵长信明知南朝世子萧辞渊暗藏武功、心怀图谋,却依旧不动声色,故意遣宫人与内侍在宫闱内外散播消息——称自己明日要亲往京城东市市集,采买上等云锦、蜀锦与狐绒面料,为胞弟景和帝赵珩裁制新春冬衣。此计既出,消息顺着宫道、城门、坊间一路传扬,精准落入萧辞渊的耳中。他果然按捺不住,算准女主出行的必经之路,于朱雀大街梅林渡口提前等候,佯装偶遇,顺理成章与赵长信同行前往市集。
正文
连下三日的鹅毛暴雪终于在夜半时分停歇,朔风敛去锋芒,东方泛起鱼肚白时,一轮暖阳破云而出,金辉洒遍云深阙的九重宫阙,将整座皇宫映照得如同玉砌琼楼、金铸瑶台。
琉璃瓦顶的积雪被暖阳晒得微微融化,雪水顺着飞檐翘角的瑞兽石雕缓缓滴落,在宫道上汇成细碎的水洼,映着蓝天暖阳与朱红宫墙;太液池的冰面覆着薄雪,在阳光下泛着晶莹的光,池边的垂柳虽无枝叶,枝桠上凝着的冰棱却如水晶雕琢,风一吹,冰棱轻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宫道两侧的松柏被雪压弯了枝桠,翠绿的松针裹着白雪,绿白相间,生机暗藏;长信宫庭院中的寒梅经雪洗礼,开得愈发娇艳,粉白、嫣红、鹅黄的梅瓣上凝着露珠,暗香浮溢,被暖阳一蒸,香气漫遍整座宫苑,清冽又甜润。
雪霁天朗,气清景明,连日来的凛冽寒意被暖阳驱散大半,宫人们终于不必缩着脖子疾行,纷纷拿着扫帚、簸箕清扫庭院积雪,宫道上响起细碎的清扫声,夹杂着宫人低声的闲谈,为这静谧的雪后皇宫添了几分烟火气。
卯时初刻,长信宫静思轩的烛火依旧亮着,地龙烧得滚烫,殿内暖意融融,与殿外的清寒截然不同。
赵长信端坐在梨花木梳妆台前,由知画、知书伺候着晨起梳妆。青铜铜镜里映出她的容颜,雪霁初晴,她的眉眼愈发清润温婉,肌肤莹白如玉,在暖阳与烛火的交织下泛着细腻的光泽,不见半分倦意,反倒透着历经世事的沉稳与从容。
她身着一身月白色绣冰梅纹的软缎寝衣,领口、袖口滚着厚实的雪白银狐毛,柔软蓬松,贴在脖颈与手腕处暖得熨帖。乌黑的长发如瀑垂落,知画正用象牙嵌玉梳轻轻梳理,梳齿顺滑,力道轻柔,生怕扯断半根发丝。“殿下,今日雪停天晴,阳光正好,御花园的梅花开得比往日更盛了,方才清扫积雪的小宫女说,梅园的雪梅凝着露珠,看着格外动人。”
知书端着撒了梅瓣的温水走到妆台前,绞好锦帕递到赵长信面前,语气温柔:“殿下先净面,御膳房新做的雪梅羹温在珐琅炉上,用了早膳,您正好晒晒太阳,祛祛连日暴雪的寒气。”
赵长信微微颔首,接过锦帕擦拭脸颊与双手,温水的暖意驱散了晨起的微凉,她抬眸看向铜镜,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锐利,转瞬又被温婉覆盖。
昨日深夜,影一、影七已将萧辞渊雪夜练剑、勾结北狄、执念于她的全部底细回禀完毕,证据确凿,真相大白。可她并未声张,既没有告知赵珩,也没有斥责萧辞渊,更没有断绝往来,反而心中生出一计——顺水推舟,引蛇出洞。
萧辞渊伪装温润,刻意靠近,无非是想博取她的信任,窥探大靖宫廷虚实,既达成邦交图谋,又达成求取她的私心。既然他喜欢演这场温润风雅的戏,那她便陪他演到底,还要故意放出诱饵,让他主动靠近,让他以为自己毫无防备、已然放下戒备,实则将他的一举一动尽数掌控在手中。
是以,昨日晨起,她便特意安排了一场“无意”的消息散播。
她先是让身边洒扫的小宫女在长信宫宫门口闲聊,故意高声说“殿下要去东市市集买锦缎,给陛下做新春冬衣”;又让送膳食的内侍在御膳房与尚衣局之间传话,称“长公主殿下嫌宫中锦缎不够精致,要亲自去东市挑江南新贡的云锦,给陛下裁制新衣”;最后让守门的侍卫在宫墙角门与京城百姓闲谈,将“长公主雪霁后亲往市集采买布料”的消息,顺理成章地传扬出去。
消息传得极快,从宫闱到坊间,从内侍到百姓,不过半日功夫,整个京城都知晓了——大靖长公主赵长信,明日要亲往东市市集,采买锦缎面料,为当今圣上裁制冬衣。
而这条消息,必然会精准地传入南朝使臣府邸,传入萧辞渊的耳中。
她算准了萧辞渊的心思:他本就对自己执念极深,日日寻找靠近的机会,如今得知自己独自出宫前往市集,乃是绝佳的偶遇、同行、献殷勤的机会,他绝不会错过,必定会算准必经之路,提前等候,佯装偶遇,顺理成章地同行。
这一场市集之行,是她故意布下的局,是试探,是麻痹,更是掌控。
她要让萧辞渊以为,自己依旧是那个温婉单纯、毫无防备的长公主;要让他在市井之中,卸下伪装的警惕,露出更多破绽;要让暗卫在市井的烟火气里,监视他的一举一动,搜集更多证据。
“殿下,今日的衣饰,可要选轻便些的?市集人多拥挤,轻便的披风更方便行走。”知画的声音将赵长信的思绪拉回,她指着架上的烟青色绣梅云锦披风,轻声询问。
赵长信回过神,唇角勾起一抹温和的笑意,轻声道:“就选这件吧,再备一双软缎棉靴,市集路滑,免得沾了雪水。另外,备上两只暖手炉,一只我用,一只……留给偶遇的客人。”
最后一句话,她说得极轻,知画、知书皆是一愣,随即心领神会——殿下口中的“偶遇的客人”,必然是那位南朝世子萧辞渊。
知画连忙应下:“奴婢明白,这就去准备。”
知书则为她梳起简约的垂云髻,不再簪繁复的金簪玉钗,只簪一支小巧的白玉梅簪,耳坠圆润的东珠耳坠,颈间戴素银璎珞项圈,周身装扮简约温婉,褪去长公主的华贵张扬,多了几分邻家女子的清雅柔和,更适合市集出行。
梳妆完毕,赵长信换上烟青色绣梅云锦披风,内衬夹棉中衣,下身绣梅褶裙,脚踩软缎绣梅棉靴,一身装束清雅轻便,暖手炉握在手中,暖意融融。她用了早膳,喝了小半碗雪梅羹,配了两块梅花酥,便起身吩咐:“备车吧,轻便的紫檀木小马车,不必带过多护卫,只让沈惊寒率八名精锐侍卫随行,再带知画一人即可。”
“殿下,只带八名侍卫,会不会太危险了?市集人多混杂,万一有歹人……”知书满脸担忧,连忙劝阻。
赵长信轻轻摇头,语气平和却坚定:“无妨,雪霁天晴,京城治安安稳,我乃是长公主,百姓爱戴,不会有危险。带过多护卫,反倒惊扰市集百姓,失了亲和之意。沈惊寒身手不凡,有他护卫,足够了。”
她故意轻车简从,就是为了让萧辞渊放松警惕,让他以为自己毫无防备。
知书不敢违逆,只得躬身应下:“奴婢遵旨。”
片刻后,轻便的紫檀木小马车已停在长信宫垂花门外,马车小巧精致,车厢宽敞,铺着狐裘软垫,车窗嵌着琉璃,既能观景又能挡风,车辕上挂着暖炉,处处透着精致舒适。
沈惊寒早已率八名御前侍卫等候在旁,他一身玄色织金侍卫蟒袍,腰佩墨玉弯刀,皂靴纤尘不染,身姿挺拔如松,墨眸深邃,周身透着凛冽的气场。得知殿下要轻车简从前往市集,他心中满是担忧与警惕,昨夜便已派人提前探查东市市集的路况、人流、安全隐患,部署暗卫在市集四周隐秘护卫,此刻见殿下走出宫门,立刻上前躬身行礼,声音低沉恭敬:“殿下,马车已备好,护卫已就绪,请殿下登车。”
他抬眸看向赵长信,眼底满是不易察觉的关切:“市集人多拥挤,路况复杂,属下已提前部署暗卫隐秘护卫,定会护殿下周全。”
赵长信微微颔首,语气温和:“有劳沈统领了。”
她缓步走向马车,沈惊寒立刻伸手,骨节分明的手悬在半空,保持着最标准的侍卫礼仪,待赵长信轻轻搭住他的手,便稳稳扶住,待她登车坐稳,立刻收回手,退至车侧,动作严谨,分寸不失。
知画紧随其后登车,伺候在赵长信身侧。
沈惊寒纵身跃上车辕,坐在驭手旁,一手按刀,一手执缰,墨眸警惕地扫视四周,沉声道:“出发,前往东市市集。”
八名御前侍卫分列马车两侧,步伐整齐,身姿挺拔,护卫着马车缓缓驶出长信宫,穿过朱红宫墙,从西侧角门驶出皇宫,踏入京城朱雀大街。
雪霁后的京城,热闹非凡。
连日暴雪封堵的街道终于畅通,百姓们纷纷走出家门,清扫门前积雪,摆摊经商,孩童们在雪地里追逐嬉戏,叫卖声、嬉笑声、车马声交织在一起,烟火气十足。朱雀大街宽敞平整,积雪已被清扫至两侧,中间露出青石板路面,暖阳洒在路面上,泛着温润的光,街道两侧商铺林立,酒楼、茶肆、布庄、胭脂铺、点心铺尽数开门营业,旗帜飘扬,人声鼎沸。
马车行驶在朱雀大街上,平稳缓慢,赵长信轻轻推开琉璃车窗,清风裹挟着市井的烟火气扑面而来,夹杂着梅花香、点心香、糖炒栗子的香气,与深宫的肃穆截然不同,让她紧绷的心神稍稍放松。
她目光平静地望着窗外的市井风光,唇角噙着一抹淡淡的笑意,心中却在默算路程——从皇宫到东市市集,必经之路是朱雀大街梅林渡口,那里遍植寒梅,雪霁后梅雪争艳,是绝佳的“偶遇”之地,萧辞渊必定会在那里等候。
沈惊寒坐在车辕上,时刻留意着四周的动静,墨眸扫过街道两侧的每一个角落,警惕着一切可疑之人。他隐约察觉到殿下今日的出行并非偶然,殿下故意散播消息,故意轻车简从,必定另有深意,而这深意,大概率与那位南朝世子萧辞渊有关。
一想到萧辞渊,沈惊寒的心底便泛起一丝酸涩与警惕。他知晓萧辞渊对殿下的倾慕,知晓他温润表象下的暗藏锋芒,更知晓自己身份卑微,只能以侍卫之名守护,可即便如此,他也绝不允许任何人伤害殿下,绝不允许任何人利用殿下。
马车缓缓行驶,约莫一炷香的功夫,便抵达了朱雀大街梅林渡口。
梅林渡口因遍植寒梅而得名,渡口旁有一条清溪,溪水未冻,潺潺流淌,溪畔梅林绵延数里,雪霁后梅雪争艳,暗香浮溢,暖阳穿过梅枝,洒下细碎的金辉,落梅纷飞,如同漫天花雨,美得惊心动魄。
正如赵长信所料,梅林渡口的一株老梅树下,一道月白色的身影静静伫立,正等着她的到来。
萧辞渊早已在此等候了近半个时辰。
昨日傍晚,他的直属暗卫便将“长公主亲往东市市集采买锦缎,为陛下裁制冬衣”的消息禀报给了他。得知消息的那一刻,他心中狂喜,深知这是靠近赵长信的绝佳机会——深宫之中规矩繁多,他难以与殿下独处,而市集市井,无拘无束,正是偶遇同行、献殷勤、博好感的最好时机。
他立刻算准赵长信的出行路线,选定梅林渡口这处风雅之地,提前更衣装扮,摒除随从,独自一人在此等候,只为营造一场“恰好偶遇”的戏码。
此刻的他,身着一身月白色镶银边的南朝软缎锦袍,外罩一件雪白的狐毛短披风,披风上绣着极淡的冰梅暗纹,与赵长信的披风遥相呼应;长发以羊脂玉簪高绾,余下的发丝垂落肩头,发间沾了些许落梅,更添清雅;手中握着那支羊脂玉笛,身姿颀长挺拔,如芝兰玉树,静静伫立在老梅树下,落梅飘落在他的肩头、发间,他却一动不动,眉眼温润,笑意浅浅,望着马车驶来的方向,眼底满是期待与温柔。
他刻意屏退了所有随从,只留暗卫隐于梅林暗处,只为显得自己孤身一人、毫无防备,博取赵长信的信任。
远远看到紫檀木小马车驶来,萧辞渊的眼底泛起一丝欣喜,立刻整理了一下衣袍,摆出恰好路过、偶遇故人的神态,步履从容地朝着马车走来。
马车缓缓停下,沈惊寒率先跃下车辕,警惕地挡在马车前,墨眸死死盯着萧辞渊,周身凛冽气场全开,手按腰间弯刀,随时准备护卫。
赵长信缓缓推开车门,在知画的搀扶下走下马车,抬眸看到老梅树下的萧辞渊,故作一脸惊讶,眼底满是意外,语气温和诧异:“咦?萧世子?怎会在此处偶遇你?”
她的演技浑然天成,惊讶、诧异、欣喜恰到好处,没有半分破绽,仿佛真的是偶然相遇,丝毫不知对方是刻意等候。
萧辞渊立刻快步走上前,对着赵长信躬身行礼,动作优雅,礼数周全,声音温润如玉,清越动听,带着恰到好处的惊喜:“殿下!在下恰好闲来无事,雪霁天晴,便来梅林渡口赏梅,未曾想竟能偶遇殿下,真是三生有幸!不知殿下这是要去往何处?”
他佯装不知,一脸茫然,完美演绎了偶遇的惊喜。
赵长信唇角扬起温和的笑意,语气坦然:“原来是这样,当真有缘。本宫听闻东市市集新到了江南贡锦与蜀地狐绒,特意前往市集采买布料,为陛下裁制新春冬衣,不想在此处偶遇世子。”
她说得坦荡自然,毫无隐瞒,将自己出行的目的尽数告知,更显“毫无防备”。
萧辞渊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面露关切,温声开口:“东市市集人多拥挤,路况复杂,殿下乃是金枝玉叶,孤身前往,未免太过危险。在下恰好无事,愿护送殿下前往市集,一路护卫,为殿下开道,免得殿下被人群惊扰,不知殿下可否应允?”
他顺势提出同行,语气恳切,态度谦逊,既表达了关心,又不失礼数,让赵长信无法拒绝。
赵长信故作迟疑,片刻后轻轻点头,语气温和:“既然世子盛情,本宫便却之不恭了,有劳世子一路护送。”
“能护送殿下,是在下的荣幸!”萧辞渊眼中满是欣喜,立刻躬身应下,主动走到马车一侧,与沈惊寒分列两侧,一左一右护卫着马车,姿态恭敬体贴。
沈惊寒站在另一侧,墨眸死死盯着萧辞渊,周身凛冽气场愈发浓重,指节攥得发白。他明知萧辞渊是刻意等候、刻意同行,却无法反驳,只能更加严密地守护在殿下身侧,寸步不离,不许萧辞渊有半分逾矩之举。
一行人重新出发,马车缓缓朝着东市市集行驶,萧辞渊步行在马车左侧,步履从容,时不时抬眸望向车窗内的赵长信,温声与她闲谈,从江南的锦缎风物,到大靖的市集烟火,从梅雪风雅,到裁衣针线,话题温和,分寸得当,尽显温润才情。
赵长信坐在车厢内,温和回应,谈笑风生,偶尔掀开车窗,与他说上几句,神态安然,毫无戒备,让萧辞渊愈发确信,这位长公主并未察觉自己的图谋,对自己已然放下心防。
影七伪装成随行的小宫女,坐在车厢角落,低垂着头,看似不起眼,实则目光如炬,暗中监视着萧辞渊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将他的神态、语气、动作尽数记在心中,待回宫后禀报给殿下。
影一则隐于梅林与市集之间的屋顶之上,踏雪无痕,一路尾随,监视着萧辞渊暗藏的暗卫,记录他们的数量、位置、举动,确保没有任何异常。
马车行驶了约莫半炷香的功夫,终于抵达了东市市集入口。
东市市集乃是京城最繁华的市集,雪霁后更是热闹非凡,人流如织,摩肩接踵。入口处挤满了摆摊的摊贩,有卖糖炒栗子的、卖糖葫芦的、卖的、卖小玩意儿的,叫卖声此起彼伏,香气扑鼻;市集内商铺林立,绸缎庄、布料铺、针线铺、胭脂铺、点心铺、酒楼茶肆数不胜数,旗帜飘扬,人声鼎沸,烟火气十足。
马车无法驶入市集,只得停在入口处。
赵长信在知画的搀扶下走下马车,萧辞渊立刻上前,微微躬身,伸出手,姿态恭敬温和:“市集内人多拥挤,地面湿滑,殿下慢行,在下扶着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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