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棺椁上的手印(2/2)
是那个叫大刘的瓦工。他个子高大,此刻却佝偻着背,慢慢地,一步一步地,从工棚方向挪出来。他的动作僵硬,如同梦游,双臂垂在身侧,但双手……在昏暗的光线下,陈默看得分明,大刘的双手,一直到手腕,都糊满了某种黑乎乎的东西,在微弱的光里反射不出任何光亮,只有一片沉黯的、黏腻的乌黑。
大刘梦游般地走到前院一扇刚刚安装好的、尚未刷漆的木门前。那扇门虚掩着。他停下,转过身,背对着陈默窗口的方向。然后,陈默看见他缓缓抬起了那双漆黑的手。
不是推门。也不是敲门。
他将漆黑的手掌,平平地、稳稳地,按在了门板的背面,朝向院子这一面是门板的光面,而大刘的手,正按在朝内的、还是毛坯的那一面上。
按了一下,似乎不太满意,又调整了一下手掌的角度,再次用力按上去。接着,是另一只手。
按完这扇门,他僵硬地转过身,又朝着下一扇门走去。重复着同样的动作:抬手,将漆黑的掌心按在门背毛糙的木板上,留下一个模糊的、孩子般大小的黑色手印。
陈默屏住呼吸,浑身的血液都好像冻住了。他看清了大刘脚边,放着一个小小的、破旧的铁皮罐子,里面盛着的,正是乌黑的炭灰。大刘每按几下,就会梦游似的蹲下身,将双手重新插进那罐炭灰里,搅动,让双手再次沾满那沉黯的黑色,然后继续他的“拓印”。
一个门,又一个门。沙沙的脚步声,和手掌按在粗糙木板上轻微的摩擦声,在死寂的夜里被无限放大,钻进陈默的耳朵,敲打着他濒临崩溃的神经。
大刘不是在恶作剧。他那双空洞的、直勾勾望着前方的眼睛,在昏黄光线下,没有任何神采,只有一片茫然的空白。他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工作”里,对周围的一切毫无知觉。
陈默想喊,喉咙却像是被死死扼住,发不出一点声音。他想冲出去阻止,双脚却像钉在了原地,冰冷,麻木。只能眼睁睁看着,看着那双被炭灰染黑的大手,在每一扇门的背面,留下一个又一个诡异的标记。
直到大刘完成了前院所有未上漆的门板,又机械地、拖沓地朝着通往后院的小径走去——那边,有更多的门,还有……那口棺材所在的棚子。
陈默终于找回了身体的一丝控制权,他猛地拉上窗帘,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滑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冷汗早已浸透了睡衣。院子里,那沙沙的脚步声,和偶尔传来的、手掌与木板接触的闷响,渐渐远去,却比直接响在耳边更让人胆寒。
那一夜之后,陈默再不敢在深夜轻易向外张望。但工地上梦游“拓印”的事件,并没有停止。隔三差五,就会有不同的工人,在深夜以那种梦游的姿态出现,用炭灰涂黑双手,在宅子里各处门的背面,留下他们的“印记”。有时是前院,有时是后院,甚至有一次,有人发现通往阁楼的那扇老旧木门的背面,也多了几个新鲜的、黑乎乎的小手印。
没人公开谈论这件事,但恐惧已经像瘟疫一样,在所有人之间无声地传播、发酵。白天的老宅,依然是喧闹的工地;但一到夜晚,它就变成了一座被无形规则控制的、诡异莫名的舞台。而那些不断新增的黑色手印,就像是舞台背景上不断叠加的、充满不祥意味的符号。
陈默开始失眠,即使偶尔睡着,也是噩梦不断。梦里,那两个孩子不再模糊,他们有着惨白的面孔,漆黑没有眼白的眼睛,就站在他的床前,静静地看着他,然后伸出小小的、同样惨白的手,去摸他的脸,他的胳膊。他总在即将被触碰到的那一刻惊醒,冷汗淋漓。
他变得神经质,总是下意识地检查自己的手,检查门板,检查任何可能突然出现黑色印记的地方。他感到那对存在于传说和棺材印记中的“宅魇”,那双胞胎的童仆,他们的气息正越来越浓,他们的“游戏”正越来越肆无忌惮。他们不再满足于古老的棺材和夜半的声响,他们开始借助活人的手,来涂抹他们的存在,拓展他们的疆界。
这座老宅,正在被一点点地“标记”。
翻修的进度明显慢了下来,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陈默想过立刻停工,甚至想过放弃这祖宅,远远逃离。但一种莫名的、混合着对家族秘密的探究欲和某种深植于血脉的不甘,又将他牢牢钉在这里。他像是陷入了一个粘稠的、无法挣脱的噩梦。
这天傍晚,收工比平日早些。夕阳给老宅颓败的轮廓镀上一层不祥的暗金。陈默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惫,那种疲惫深入骨髓,带着阴冷的重量。他只想快点回到前院那间临时栖身的小屋,关上门,哪怕只是获得片刻虚假的安全感。
他拧开小屋简陋的木质门把手,推门进去。屋里没有开灯,昏暗一片,只有窗外最后一缕天光,勉强勾勒出家具粗糙的轮廓。他反手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长长地、沉重地吐出一口气,闭上了干涩刺痛的眼睛。
太累了。从身体到精神,都像是被掏空了。
就在他闭目缓神的这几秒钟里,一种极其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异样感,顺着与他后背相贴的门板,悄悄蔓延开来。
起初,是温度。门板的木质传来一种特别的凉意,不是夜晚降温的那种凉,更贴近……地窖深处,或者长久不见阳光的石头那种沁人的阴冷。这凉意透过他单薄的衬衫,丝丝缕缕地渗进皮肤。
然后,是触感。门板表面似乎并不那么平整了。某些地方,微微地……凹凸起伏?非常轻微,但当他静止不动,将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背部时,那种颗粒般的、略带摩擦的质感,就变得清晰起来。像是有什么纹理,印在了门板的另一面。
最后,是气味。一股极淡的、冷冽的、如同灰烬般的气息,不知从何处悄然浮现,钻进他的鼻腔。这气味很陌生,却又带着一丝诡异的熟悉感——在哪里闻到过?是丁,那些新出现的、黑色手印上,似乎就残留着这种若有若无的灰烬气息。
陈默的呼吸骤然屏住。疲惫感瞬间被一股刺骨的寒意驱散。他僵在原地,一动不动,连眼皮都不敢颤动。背部与门板接触的那一小片区域,此刻变得异常敏感,所有的神经末梢都在尖叫着传递那些不祥的细节:冰冷的温度,细微的凸起,灰烬的气味……
他猛地想起了大刘,想起了其他那些梦游的工人,想起了他们那双涂满炭灰的手,想起他们是如何将漆黑的掌印,按在一扇又一扇门的背面。
而他此刻背靠着的,正是他这间小屋的门板内侧。门外……有什么?
不,问题也许不是门外有什么。问题是……门板的背面,此刻,是否也印上了那样一个……或者说,那样一对……小小的、黑色的手印?
这个念头像一条冰冷的毒蛇,倏地钻进他的脑海,盘踞不去。他甚至能想象出那样的画面:就在他开门进来之前,或者就在他闭眼靠门的这一刹那,一双小手,沾满了乌黑的炭灰,轻轻地,印在了这扇门的外面,正对着他后背心脏的位置。
冷汗,一下子就冒了出来,沿着他的脊椎沟壑往下滑。
他必须确认。
他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控制住发抖的双腿,让自己缓缓地、极其缓慢地离开了倚靠的门板。转过身,面对着这扇陈旧、粗糙的木门。门外是逐渐浓重的暮色,门内是昏暗混沌的光线。门板的表面,在他这一侧,除了岁月留下的划痕和污迹,看起来并无异常。
但背面呢?
他的手伸向门把手,指尖冰凉,微微颤抖。握住,拧动。
“咔哒。”
门开了。傍晚最后一点稀薄的天光涌了进来,勾勒出他僵直的轮廓。他深吸一口气,带着一种近乎自虐的决绝,猛地将门板向外推开,然后一步跨出门槛,再迅速转身——看向门板的背面。
那里,靠近他刚才背部倚靠的高度,在粗糙的、没有上漆的木纹上,清晰地印着两个小小的手印。
黑色。炭灰的黑色。边缘带着涂抹的痕迹,五指张开的形状,掌心的弧度,甚至细微的纹路,都清晰可见。两个手印,并排按在那里,一大一小,极其相似,却又有微妙的差别,仿佛出自两个身形相仿、习惯略异的孩童。
它们安静地印在那里,在逐渐昏暗的光线下,像一个沉默的宣告,一个冰冷的嘲讽。
陈默的血液似乎在这一刻彻底凝固了。他死死地盯着那两个手印,视野开始模糊、旋转。灰烬的气味变得更加浓烈,冰冷地缠绕着他。耳畔,那早已熟悉的、细微的指甲刮擦木板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沙沙,沙沙……这一次,不再遥远,不再模糊,近得就像……紧贴着他的耳廓。
不,不是像。
那声音,似乎就来自他的身后,来自他此刻站立位置的正后方,那间昏暗小屋的深处。
一股无法形容的、混合着极致恐惧和诡异直觉的冲动,攫住了他。他没有立刻回头,而是猛地抬起了自己的双手,举到眼前。
借着门外最后一点惨淡的天光,他看见——自己的双手,从指尖到手腕,不知何时,竟然也沾满了那种乌黑的、黏腻的炭灰!污黑一片,甚至指缝里都塞满了黑色的污渍。
什么时候?怎么弄上的?他完全没有印象!今天收工后他明明洗过手,洗得很干净!
大脑一片空白。就在这极致的惊骇和茫然中,他的眼角的余光,瞥见了旁边窗玻璃上模糊的倒影。
昏暗的光线里,玻璃像一面扭曲的、不真实的镜子,映出他僵硬站立的身影,映出他惊骇茫然的脸,映出他那一双乌黑刺眼的手。
也映出了他身后的景象。
在那模糊的、晃动的倒影里,他看到自己的背上,正静静地趴着两个小小的、苍白的身影。
他们穿着样式古老的、不合身的灰布衣裳,头发枯黄稀疏,搭在毫无血色的额头上。他们的脸紧贴着他的后颈和肩膀,看不真切,只能看到侧脸的轮廓,瘦削,尖细。
而此刻,仿佛是察觉到了他的注视,玻璃倒影中,那两个紧紧趴伏在他背上的孩童,缓缓地、同步地,抬起了脸。
他们的脸,正对着窗玻璃,也正对着玻璃上陈默的倒影。
两张一模一样的、属于男童的、惨白如纸的脸。
脸上没有表情,只有一片死水般的空洞。
然后,就在陈默透过倒影,与那两双漆黑无光的眼睛对视的瞬间……
那两张惨白的脸上,嘴角部位,极其缓慢地,向上弯起。
咧开了一个弧度完全一致的、无声的、冰冷至极的……微笑。
玻璃倒影中,陈默自己的脸上,血色褪尽,瞳孔因极度恐惧而放大。他背上,那两个苍白孩童微笑着,他们那双与脸色形成可怖对比的、同样沾着些许乌黑痕迹的小手,似乎正轻轻地、牢固地,搂着他的脖颈。
夜色,在这一刻彻底吞没了老宅最后的天光。远处工棚的灯火,不知何时已经熄灭。
一片纯粹的、令人窒息的黑暗,从四面八方合拢。
只有那扇敞开的门板背面,两个新鲜的、乌黑的孩童手印,在无边的黑暗里,仿佛自己散发着幽幽的、冰冷的光。
沙……沙……
那指甲刮擦木板的声音,细碎而持续,近在耳畔,又仿佛远在天边。
这一次,它似乎不再仅仅来自古老的棺材,或宅邸的任何一个角落。
它好像……就响在陈默自己的骨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