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红轿子,白灯笼(1/2)
雾气常年盘踞在黑水村的山坳里,像一层洗不净的灰布,把村庄裹得透不过气来。
村东头的江老五,村里人都叫他老江,是个靠山吃山的樵夫。五十多岁的人,腰背已经被沉重的柴禾压得微驼,但手上的力气依旧让年轻人都佩服。他的独生女江婉是三年前没的,失足从村后的断魂崖摔了下去,连尸首都没找全。从那以后,老江的话更少了,每天除了上山砍柴,就是坐在门槛上抽烟,望着断魂崖的方向,一看就是大半天。
黑水村有个代代相传的禁忌:雨夜听见唢呐声,切忌窥看。
村里的老人说,那是山里的东西在娶亲,活人要是看见了,轻则大病一场,重则被勾了魂去。年轻人大多不信这些,但老辈人提起时眼神里的恐惧,让这禁忌在黑水村的雨夜里,依然像一道无形的锁,锁住了每扇窗、每道门。
农历七月初七,天色从午后就开始阴沉。到了傍晚,雨点终于砸了下来,开始只是淅淅沥沥,转眼就成了瓢泼大雨。老江这一天砍的柴特别多,背篓沉甸甸的,等他收拾妥当下山时,天已经黑透了。
山道在雨夜里变得陌生而危险。老江打着破旧的油纸伞,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雨水顺着伞骨流下,在他脚下汇成细小的溪流。远处的山峦隐没在浓重的黑暗里,只有偶尔的闪电劈开夜空,照亮一瞬间的山路,随即又被更深的黑暗吞没。
走到半山腰的岔路口时,雨声中,老江似乎听到了什么别的声音。
他停下脚步,侧耳细听。
是唢呐声。
若有若无,断断续续,夹杂在风雨声中,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又像是就在耳边。那曲调诡异至极,明明是喜庆的调子,却吹得凄厉尖锐,每一个音都像针一样扎进耳朵里。
老江的心猛地一紧。他想起了村里的禁忌,脚步不由得加快。但山路湿滑,背上的柴禾又重,他走不快。那唢呐声却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近,仿佛就在下一个拐角处。
转过一道弯,老江猛地刹住了脚。
前方不远处,山道中央,一顶鲜红的轿子正在雨中无声行进。
轿子是旧式的,大红色,绣着金色的凤凰和牡丹,在雨夜里红得刺眼。抬轿的是四个纸人,约莫成人高矮,惨白的脸上画着夸张的五官,两颊涂着圆圆的腮红,嘴角向上咧着,像是在笑。它们抬着轿子,步伐整齐划一,踩在泥水里却一点声音都没有。
最诡异的是轿子前面挂着的两盏灯笼。不是喜庆的红,而是惨淡的白,白得像死人的脸,在风雨中摇曳着,发出幽幽的、冰冷的光。
老江浑身冰冷,想跑,腿却像钉在了地上。他想起了禁忌,想起了所有老人说过的警告。他本能地往后缩,躲到了路旁一棵老槐树后,屏住呼吸,只露出一只眼睛窥看。
轿子越来越近。四个纸人脸上的表情在灯笼的白光下显得更加诡异,它们的眼睛似乎空洞无物,又似乎正盯着老江藏身的方向。雨打在纸人身上,发出“噗噗”的轻响,但它们仿佛浑然不觉,依旧平稳地抬着轿子前进。
就在轿子经过老槐树的一刹那,一阵山风突然刮起,吹得树叶哗哗作响,也掀起了轿帘的一角。
老江不由自主地朝轿内看去。
只一眼,他全身的血液都仿佛凝固了。
轿子里坐着一个新娘,穿着大红嫁衣,头上盖着红盖头。但盖头被风吹起了一角,露出了下半张脸——那下巴的弧度,那微微上翘的嘴角,老江死也忘不了。
那是江婉。
是他三年前坠崖身亡,尸骨未寻的女儿江婉。
更恐怖的是,轿中的新娘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缓缓转过头来。红盖头下,老江看到了她的眼睛——那曾经清澈明亮的眼睛,此刻黑洞洞的,深不见底。她的嘴角微微上扬,对着他露出了一个熟悉的、温柔的微笑,然后,她抬起手,轻轻地,一下一下地,向他招着手。
就像小时候,她站在家门口,招手叫他回家吃饭一样。
老江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他想喊,却发不出声音;想冲过去,腿却软得不听使唤。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顶红轿子被四个纸人抬着,无声无息地消失在雨夜的山道尽头,只有那两盏白灯笼的光,在黑暗中拖出两道惨淡的痕迹,久久不散。
不知过了多久,老江才从极度的恐惧中回过神来。雨还在下,他身上已经湿透,冷得直打哆嗦。他跌跌撞撞地往家跑,一路上摔了好几个跟头,柴禾散了一地也顾不得捡。回到家,他闩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到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那一夜,老江没合眼。他坐在堂屋的椅子上,眼睛死死盯着门缝,手里握着一把劈柴的斧头。屋外的风雨声里,他总觉得又能听到那诡异的唢呐声,看到那惨白的灯笼光在窗外晃动。
天亮时分,雨终于停了。晨光透过窗纸照进屋里,驱散了夜里的恐怖。老江揉了揉布满血丝的眼睛,慢慢站起身。也许,昨晚的一切只是一场噩梦?也许是太过思念女儿产生的幻觉?
他推开屋门,清晨的山村空气清新,鸟儿在树上鸣叫,一切如常。几个早起的村民已经在院子里活动,看见他,远远地打招呼:“老江,早啊!昨儿雨真大,你没被淋着吧?”
老江勉强笑了笑,摇摇头。他想问问昨晚有没有人听到唢呐声,看到什么奇怪的东西,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怕说出来,会被当成疯子。
就在他犹豫的时候,村西头的王二狗慌慌张张地跑了过来,边跑边喊:“出事了!出事了!山道上……山道上有怪东西!”
村民们围了上去,老江心里一沉,也跟着走过去。
“怎么了二狗?慢慢说。”村长李老头皱着眉头问。
王二狗喘着粗气,指着山道的方向:“就、就在半山腰那棵老槐树下……有、有脚印!两行脚印!”
村民们面面相觑,有人嘀咕:“脚印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不是一般的脚印!”王二狗急得直摆手,“一行是大人的,穿着草鞋,应该是昨晚留下的,雨水都灌满了。另一行……另一行是小巧的女鞋印,绣花鞋那种,也是湿漉漉的。关键是,那女鞋印……是从断魂崖的方向延伸过来的!”
人群一阵骚动。断魂崖那地方,平日里村民们都不敢靠近,更别说晚上了。
“两行脚印在老槐树下汇合,”王二狗继续说着,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大人的脚印到那儿就停了,女鞋印却围着那个位置……转了个圈。”
一阵寒意爬上了老江的脊背。他想起昨晚自己躲在那棵老槐树后,想起轿子经过时的那阵风,想起轿帘掀起后看到的那张脸。
“走,去看看!”李老头一挥手,带着一群人往山道走去。
老江犹豫了一下,也跟了上去。他需要确认,昨晚的一切到底是不是真的。
半山腰的老槐树下已经围了几个先到的村民。老江挤进人群,低头看去……
泥泞的山道上,清晰地印着两行脚印。一行较大,是成年男子的草鞋印,从下山的方向延伸过来,到槐树下变得凌乱,显示那人曾在这里停留、躲藏。另一行则小巧玲珑,是典型的旧式绣花鞋印,鞋尖处还能看到模糊的花纹。这行脚印从断魂崖的方向蜿蜒而来,在槐树下与大脚印汇合,然后,正如王二狗所说,小巧的脚印围着大脚印的位置,整整转了一个完美的圈。
就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这里徘徊、观察、等待着。
更诡异的是,只有来的脚印,没有回去的。两行脚印都终止在老槐树下,仿佛它的主人在这里凭空消失了。
“这女鞋印……看着有点眼熟。”村里的刘寡妇皱着眉头说。
旁边有人接口:“像不像……江婉那丫头以前常穿的那双?红底绣牡丹的那双?”
人群突然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老江。
老江脸色惨白,他蹲下身,仔细看着那些小巧的脚印。没错,就是那双鞋。三年前江婉坠崖那天,穿的就是这双红底绣牡丹的绣花鞋,是她娘留下的遗物,她宝贝得不得了。
“老江,昨晚……你看到什么了?”李老头沉声问道。
老张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他的目光从脚印上移开,望向断魂崖的方向。雨后的山林青翠欲滴,断魂崖隐在晨雾中,只露出一个模糊的轮廓,像一个沉默的巨人,守护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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