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蒸汽之殇(2/2)
郑小虎的眼泪,流得更厉害了:
“将军,那以后怎么办?咱们不造铁甲舰了?”
郑成功摇摇头:
“造。但要造更好的。造不会炸的。”
他站起身,望着那片还在冒烟的港口:
“这些人的命,不能白死。他们的名字,要刻在碑上。他们的教训,要记住。以后,再也不会有人,死在这样的爆炸里。”
申时三刻,一块新的石碑,立在了马六甲港口的码头上。
石碑是用当地产的花岗岩凿成的,一丈高,五尺宽,打磨得光滑如镜。碑上刻着两行字:
“定远号遇难机匠之墓”
“崇祯四十一年三月初九,殉于锅炉爆炸。共五十七人。”
周黑子、李大锤、王铁柱、赵老六、孙小七……
一个一个,密密麻麻,刻满了整块石头。
郑成功站在碑前,久久不语。
林翼站在他身边:
“将军,这碑,立在这儿,会不会……”
郑成功打断他:
“会不会什么?丢人?怕什么丢人?死了人,就是死了人。藏着掖着,就不是死人了?”
他看着那块碑:
“让他们看。让所有人都看见。让那些造锅炉的人,让那些用锅炉的人,让那些坐在朝堂上催进度的人——都看见。看见这些人是怎么死的。”
林翼低下头,不敢再言。
酉时三刻,周黑子的遗物被送到郑成功面前。
东西很少:几件破旧的衣服,一个缺了口的碗,一把用了二十年的扳手,还有一本泛黄的小册子。
小册子的封面上,写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字:
《锅炉检修笔记》
郑成功翻开,里面是密密麻麻的记录。有压力数据,有温度记录,有阀门检修的日期,有每次出航前的检查结果。每一页,都写得工工整整。
最后一页,是周黑子前几天刚写的,墨迹尚新:
“三月初七,检查锅炉。压力正常,温度正常,阀门正常。一切正常。但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可能是老了,胆子小了。”
“明天就到家了。回去之后,一定要把锅炉拆开,好好检查一遍。不能再炸了。不能再死人了。”
郑成功的手,在颤抖。
他合上那本笔记,紧紧握在手里。
“周师傅,”他喃喃道,“你没有老。你没有胆小。你是对的。那锅炉,确实有问题。”
他抬起头,望着那片渐渐暗下来的天空:
“是我错了。我应该听你的。”
戌时三刻,林翼来到郑成功的舱室。
“将军,您一天没吃东西了。”他端着一碗粥,放在桌上。
郑成功摇摇头:
“吃不下。”
林翼沉默片刻,缓缓道:
“将军,这件事,不是您的错。”
郑成功看着他:
“那是谁的错?”
林翼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郑成功站起身,走到窗前:
“是我的错。我太想要这艘船了。我太想赢了。我只想着怎么打英国人,怎么打荷兰人,怎么让那些欧洲人跪下。我忘了,这东西,还没造好。”
他转过身,看着林翼:
“那些机匠,他们提醒过我。周黑子说过,锅炉有问题,需要大修。我没听。我说,等打完仗再修。”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现在,仗打完了。他们也死了。”
林翼的眼眶红了:
“将军,您别这样……”
郑成功摇摇头:
“不这样,还能怎样?人死了,就是死了。说什么,也活不过来了。”
他走回桌前,端起那碗粥,喝了一口。
很苦。
不是粥苦。
是心苦。
亥时三刻,郑成功召集了所有将领。
“诸位,今天的事,你们都看见了。”他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定远号’沉了。一百三十七个兄弟,死了。”
他看着众人:
“这件事,是我的错。是我催得太急,是我检查不严,是我害死了他们。”
林翼站起来:
“将军,不是您的错……”
郑成功抬起手,止住他:
“是我的错。就是我的错。”
他看着众人:
“从今天起,所有铁甲舰,每三个月大修一次。锅炉必须拆开检查,阀门必须更换,压力必须控制在安全线以内。谁敢偷工减料,谁敢催进度,谁敢拿兄弟们的命不当命——我亲手砍了他。”
众人齐声应道:
“是!”
一个月后,“定远号”的残骸被打捞上来。
那些破碎的铁板,被运到马六甲港口,堆在石碑旁边。
郑成功站在那堆残骸前,久久不语。
然后,他转过身,对工匠说:
“把这些铁板,铸成一座碑。”
工匠愣住了:
“将军,铸成什么碑?”
郑成功指着那块刻着名字的石碑:
“就立在旁边。和那块碑一起。让后人知道,这艘船,是怎么没的。”
工匠点点头:
“小人明白了。”
一个月后,一座铁碑立了起来。
碑上刻着:
“定远号铁甲舰,崇祯三十八年下水,四十一年沉没。服役三年,参加孟加拉湾海战,击沉敌舰二十三艘,功勋卓着。返航途中锅炉爆炸,沉于马六甲外海。阵亡将士一百三十七人,机匠五十七人。特立此碑,以志纪念。”
郑成功站在碑前,最后看了一眼那些名字。
然后,他转身,大步离去。
身后,那座铁碑静静立着,在夕阳中闪闪发光。
海风吹过,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在哭泣。
又像是什么东西,在轻轻诉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