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崇祯泣血(2/2)
崇祯自己回答:“也许会更好。也许会更坏。但不管怎样,都和朕无关了。朕以后,只管祭祀,不管朝政。只管点头,不管摇头。只管看,不管说。”
他转过身,走出乾清宫。身后,那堆纸灰还在冒烟,像一个永远不会熄灭的火种。
辰时三刻,太和殿。
朝会开始了。文武百官,分列两侧,从太和门一直排到太和殿。他们穿着最隆重的朝服,戴着最庄严的官帽,神情肃穆,一言不发。龙椅上,空着。皇帝没有来。不是不想来,是不敢来。因为今天要议的事,是决定他命运的事。
张承业站在丹陛上,俯视着那些官员。他的左眼上戴着黑色的眼罩,右眼锐利如鹰。他的腰间,挂着那柄父亲赐的长刀。他的手里,攥着那份《立宪诏》的副本。
“诸位,”他开口了,“今天,议最后一件事。虚君。”
太和殿里,一片死寂。然后,像炸开了锅。
“虚君?那还是皇帝吗?”
“陛下还没死,你们就要架空他?”
“这是造反!这是篡位!”
张承业没有回答。他只是站在那里,听着那些哭喊,听着那些咒骂,听着那些诅咒。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他的心里,没有波澜。
“说完了吗?”他终于开口。
安静下来。
张承业看着他们:“你们说虚君是造反。那我问你们,皇帝掌权,掌了四十年,掌出了什么?内忧外患,民不聊生。国库空了,百姓穷了,军队散了。你们自己说,这四十年,皇帝管好了什么?”
没有人回答。
张承业继续道:“你们说虚君是篡位。那我问你们,皇帝这个位子,是谁的?是太祖的。太祖当年,是从蒙古人手里夺来的。他能夺,别人就不能改?太祖要是活着,也会改。因为他知道,不变,就是死。”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虚君,不是不要皇帝。是要皇帝从繁重的政务中解脱出来,当大明的象征,当万民的表率。皇帝还是皇帝,龙椅还是龙椅,紫禁城还是紫禁城。只是不掌权了。不掌权,就不会犯错。不犯错,就不会被骂。不被骂,就不会死。”
太和殿里,一片死寂。那些官员,低着头,不敢说话。
巳时三刻,后宫。
崇祯坐在御花园的凉亭里,面前摆着一杯茶。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喝。他只是看着,看着那片被晨光照亮的园林。那些花,那些草,那些树,都是他亲手种的。种了四十年,从幼苗长成了大树。现在,他要把它们留给别人了。
“陛下,您该用早膳了。”方正化走过来。
崇祯摇摇头:“不饿。”
他指着那棵槐树:“方伴伴,你看那棵树。是朕登基那年种的。那时候,它才一人高。现在,比房子还高了。朕老了,它却长大了。”
方正化低着头,不敢说话。
崇祯继续道:“朕这辈子,什么都没留下。只有这些树。还有那些诗。诗,烧了。树,带不走。”
他站起身,走到那棵槐树前,伸出手,轻轻抚摸着粗糙的树皮:“方伴伴,你说,以后的人,还会记得朕吗?”
方正化跪下:“陛下,万民都会记得您。”
崇祯笑了:“记得朕什么?记得朕不会打仗?记得朕不会治国?记得朕只会写诗?”
他转过身,走回凉亭。身后,那棵槐树在风中沙沙作响,像是在回答,又像是在叹息。
午时三刻,英亲王府。
张世杰躺在床上,面前摆着那份《立宪诏》的副本。他的右眼已经看不清了,但他的心,还在跳。他的脑子,还在想。
“王爷,皇帝昨夜烧了三千首诗。”陈邦彦低声道。
张世杰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道:“三千首……他写了四十年。就这么烧了。”
陈邦彦点头:“是。烧了整整一个时辰。纸灰堆了半尺高。”
张世杰的眼泪,流了下来:“他恨我。恨我夺了他的权,恨我架空了他,恨我让他成了虚君。但他不恨我,还能恨谁?恨那些大臣?恨那些将军?恨那些百姓?他只能恨我。”
他看着天花板:“我对不起他。但我不后悔。虚君,必须立。宪章,必须行。大明,必须变。不变,就是死。他恨我,就恨吧。”
未时三刻,方正化跪在崇祯面前。
“陛下,臣有一事相求。”他的声音沙哑。
崇祯看着他:“说。”
方正化从怀里掏出那个摔碎的瓷瓶碎片,一片一片,拼在一起。那朵兰花,还在。只是裂了,碎了,再也粘不回去了。
“陛下,臣想告老还乡。”
崇祯愣住了:“告老还乡?你跟着朕四十年,从朕登基就在。朕成了虚君,你也要走?”
方正化磕了三个头:“陛下,臣老了。走不动了。臣想回家,种几亩地,养几只鸡,晒晒太阳。臣这辈子,够了。”
崇祯的眼泪,流了下来:“走吧。都走吧。朕一个人,也能活。”
申时三刻,崇祯独自坐在乾清宫里。
那张龙椅,还是他的。那些柱子,还是他的。那些砖,还是他的。但他知道,这些东西,很快就不属于他了。虚君,就是只有名,没有实。只有位,没有权。只有空壳,没有灵魂。
他站起身,走到龙椅前,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那冰冷的扶手。这把椅子,他坐了四十年。从十五岁到五十五岁,从少年到中年,从雄心勃勃到心如死灰。现在,他要把它让给别人了。
“陛下,您该用晚膳了。”一个新来的太监走进来。
崇祯摇摇头:“不饿。撤了吧。”
他坐回椅子上,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那些诗。那些被他亲手烧掉的诗。一首一首,一句一句,一字一字,像火,在烧他的心。
夜深了,乾清宫里一片漆黑。
崇祯坐在龙椅上,一动不动。他的眼睛睁着,但什么都看不见。他的耳朵竖着,但什么都听不见。他的心还在跳,但已经不知道为谁跳了。他想起小时候,父皇教他读书。父皇说,为君者,当以天下为己任。他记住了,记了一辈子。但他不知道,天下,不是一个人的天下。是万民的天下,是众生的天下,是所有人的天下。他只是一个人,一个人,撑不起天下。
窗外,月光如水。那片他守护了四十年的江山,在月光下静静沉睡。他不知道,明天会怎样。但他知道,今天,他尽力了。
远处,紫禁城的钟声敲响了。那是子夜的钟声,也是虚君的钟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