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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8章 万古毒心(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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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轻的狗叫声。

“汪。”

一声。

然后没了。

像一个人在梦里叫了一声,叫完继续睡。

阴九幽抬起头。

黑暗里,走出一个人。

灰布袍子,兜帽压得很低,看不见脸。手里拄着一根拐杖,杖头雕着一只三足蟾蜍,蟾蜍嘴里含着一颗珠子,珠子是活的,骨碌碌地转。

他走得很慢。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

但他在走。

他走到阴九幽面前。

站定。

然后——

他伸出手,把兜帽掀开了。

那张脸——

没法看。

不是丑,不是老,是“碎”。像一面摔了八瓣的铜镜又被人用浆糊黏起来,每一道裂纹里都渗着黑气。眼珠子是浑浊的黄褐色,瞳孔不是圆的,是竖的,像蛇。

他笑了。

那笑从裂纹里渗出来,像蛆从腐肉里钻出来。

“我叫厉无极。”他说:

“幽冥宗剥魂尊者。”

阴九幽看着他:

“你来这里干什么?”

厉无极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上全是裂纹,裂纹里渗着光——昏黄的、微弱的、温暖的光。

“来找一条狗。”他说。

阴九幽问:

“什么狗?”

厉无极说:

“一条——”

他顿了顿:

“等了三年的狗。”

黑暗里,亮起一点光。

光里浮现出一幅画面——

太虚山脉,狗尾村。

村口有棵歪脖子老槐树,树下蹲着一条狗。

土黄色,瘦得肋巴骨一根根凸出来,身上长满了癞疮,毛一撮一撮地掉,露出底下红兮兮的皮肉。

它蹲着。

从早蹲到晚,从春蹲到冬。

看村口那条土路。

孩子们往它面前扔半个窝窝头,它闻都不闻。

它在等。

等一只手。

一只粗糙的、带着旱烟味的手。

那手曾经摸过它的头,说:“阿黄乖,在这等着,我去给你买肉骨头。”

那手放下去,再没抬起来过。

阿黄等了三年。

三年,够一棵玉米从种子到秸秆,够一个婴儿从襁褓到满地跑。

它就从一条半大土狗等成了一身疥癣的老狗。

画面一转。

乱葬岗。

阿黄蜷在一个土洞里,把鼻子埋进尾巴底下。冬天的风刮过来,像刀子似的割它的皮。癞疮结了痂,又磨破了,脓水渗出来,把身下的土都沤黑了。

但它每天早上,还是走到村口那棵老槐树下,蹲着。

看那条路。

那条路从来没有一个人影是为它拐过来的。

画面再转。

傍晚。天边烧着一场大火,云彩像被泼了血似的红。

阿黄蹲在树下,耳朵忽然竖了起来。

路上来了一个人。

灰布袍子,兜帽压得很低,看不见脸。手里拄着一根拐杖,杖头雕着一只三足蟾蜍。

那人走到阿黄面前,停了。

风忽然就停了。

空气变得又闷又重,像塞了一嘴湿棉花。

那人弯下腰。

兜帽底下露出一张碎脸。

他盯着阿黄看了很久。

然后笑了。

“一条狗。”他说:

“一条被人扔了的狗。”

“一条在这等了三年、等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的狗。”

他蹲下来,枯枝似的手指伸出来,指甲又长又黑,像五把弯曲的小刀。那手指戳了戳阿黄的额头。

阿黄没躲。它身上没力气躲了。

“你知道他为什么不回来吗?”那人说,声音里有一种奇怪的、黏糊糊的温柔:

“他死了。出山的时候遇到了一窝铁嘴鹫,被啄得只剩骨头架子。我亲眼看见的。他的骨头现在还在断魂崖底下,被雨水泡得发白了。”

阿黄的眼睛眨了一下。

那双浑浊的狗眼里,先是茫然——像一面湖被人砸了一石头,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然后是理解,那种理解很慢,很钝,像一把没开刃的刀在割肉。

最后——

阿黄把脑袋往地上一栽,鼻子插进泥土里,发出了一声极低的、极长的呜咽。

那声音不大,但比嚎哭更让人受不了。像一根针,不往肉里扎,往骨头缝里钻。

灰袍人看着它,脸上的裂纹张开了,像是在呼吸。

“我可以让你见到他。”他说。

阿黄猛地抬起头。

那双浑浊的狗眼里,泪已经把毛打湿了两道。

“我可以让你再见到他。”灰袍人重复了一遍,把拐杖往地上一顿:

“但你要跟我走。”

拐杖顿下去的瞬间,地面裂开了一道缝。缝隙里冒出来的不是土腥味,是血腥味,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

阿黄站了起来。

它站起来的时候,后腿抖得像筛糠,癞疮崩开了两处,脓血顺着腿往下淌。但它站起来了。

它朝灰袍人走了一步。

灰袍人笑了。

那笑从裂纹里溢出来,把整张脸都撑变形了。

“好狗。”他说。

然后他一拐杖敲在阿黄的天灵盖上。

阿黄连叫都没叫出一声,四条腿一软,瘫在了地上。它的眼睛还睁着,瞳孔里映着天边那片血红的晚霞,映着老槐树的影子,映着那条空荡荡的土路。

灰袍人伸出左手,五指成爪,往阿黄的脑门上一抓——

一团昏黄的光被他从狗头里拽了出来。那光很小,像一盏快要灭的油灯,忽明忽暗的。光里面蜷着一条小狗的影子,小小的,毛茸茸的,闭着眼睛,尾巴夹在两条后腿中间。

那是阿黄的魂魄。

灰袍人把那团光举到眼前,端详了一会儿。

“一条土狗的魂魄,品相倒是不错。”他自言自语:

“执念够深,够蠢,够痴。痴的魂魄最好用——不叫苦,不喊累,不逃跑。打不跑,骂不跑,饿不跑。你怎么对它,它都以为你在跟它玩。”

他把那团光塞进袖子里,转身走了。

地上的狗尸还温着,眼睛还睁着,瞳孔里的晚霞慢慢暗下去,暗下去,最后什么都看不见了。

风又刮起来了。

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地响,像是在叹气。

画面消散。

厉无极看着阴九幽:

“那条狗,就是我。”

阴九幽眉头一挑:

“你是狗?”

厉无极点点头:

“曾经是。”

“三百年前,我是狗尾村的一条土狗。”

“叫阿黄。”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后来我死了。魂魄被人炼了,炼成了一颗珠子。珠子被塞进万魂幡里,成了九千九百九十九个魂魄之一。”

“再后来——”

他笑了:

“我活了。”

阴九幽问:

“怎么活的?”

厉无极说:

“因为我等的不是人。”

他抬起头,看着那片无尽的黑暗:

“我等的是——”

他顿了顿:

“自己。”

黑暗里,又亮起光。

画面浮现——

幽冥宗,裂谷深处。

一口井。

井口不大,三尺来宽,井沿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那些符文不是刻上去的——是“长”出来的,像树根一样盘根错节。

厉无极盘腿坐在井边,手里托着一个碗。碗是骨头做的——婴儿的天灵盖,打磨得薄如蝉翼。

他把碗放在井沿上,咬破中指,把血滴进碗里。

一滴,两滴,三滴。

血滴进黑水里,没有散开,而是凝成了一颗一颗的珠子,骨碌碌地滚。那些珠子滚到碗底,聚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图案——

一只眼睛。

那只眼睛睁开了。

眼珠子是血红色的,瞳孔是竖的。

“成了。”厉无极说。

他把手伸进井里。

手臂在变长——骨头一节一节地往外抽,筋一根一根地拉长,皮一层一层地展开。伸进去一丈,两丈,三丈——

伸到井底。

手指触到了一个东西。

很小,很软,像一颗泡发了的豆子。

他把它捏住了,提上来。

摊开手掌——

一颗珠子。

龙眼大小,通体昏黄色,半透明。珠子里面有一团雾气,雾气里有一条狗的轮廓,蜷着身子,闭着眼睛,四条腿时不时地抽搐一下。

珠子的表面有一道一道的纹路——每一道纹路都是一条记忆,被压扁了,拉长了,拧成了纹路,密密麻麻地缠在珠子表面。

厉无极把珠子举到眼前,端详了很久。

珠子里面,那条狗的轮廓动了一下。

它的嘴在动。

一张一合,一张一合。

厉无极把珠子贴在耳朵上,听了听。

他听见了极其细微的声音,像蚊子哼哼——

“等……等……等……”

厉无极笑了。

那张碎裂的脸上,每一道裂纹都张开了,露出底下黑红色的嫩肉。

“等了三年不够,还要等。”他说:

“好狗。真是好狗。”

画面一转。

洞府。万魂幡前。

厉无极盘腿坐着,手里捧着那颗珠子。

他把珠子放在旗面上。

珠子一接触到旗面,旗面上那些脸全部转向了它。那些脸上的表情变了——从痛苦变成了一种奇怪的东西,像是羡慕,像是嫉妒,像是一个被关了三百年的囚犯看见一个新来的囚犯时的那种——

“你也来了。”

珠子在旗面上滚了滚,滚到旗杆底下,停住了。

厉无极双手结印。那印很奇怪——左手五指弯曲,像狗爪;右手五指伸直,像狗头;两只手交叉,像一条狗蹲在地上的姿势。

他开始念咒。

珠子裂开了。

从中间裂开一道缝,缝里渗出一团光。那光昏黄昏黄的,像一个冬天的落日,没什么温度,但有一种奇怪的——

温暖。

厉无极的手指停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只手在发抖。

不是因为冷,不是因为怕——是因为那团温暖触到了他手背上的一块皮肤。那块皮肤上没有裂纹,是完整的,光滑的,像是新生的。

那块皮肤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

像有什么东西想从里面钻出来。

厉无极猛地把手缩回去,脸上的裂纹全部张开了,黑气从裂纹里喷出来,像一条一条的蛇,把那团温暖吞了。

“有意思。”他说。

他的声音变了,变得不像人的声音了——像是一百个人同时在说话,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人的有兽的,所有的声音叠在一起。

“一条土狗的执念,居然能触到我剥魂尊者厉无极的——心。”

他把最后那个字咬得很重,重到那个字从嘴里出来的时候带着血。

血滴在万魂幡上。

万魂幡活了。

旗面上那些脸全部张开了嘴,吸那滴血。血被吸进去,那些脸的颜色变了——从死灰色变成了一种病态的潮红色。

珠子完全裂开了。

阿黄的魂魄飘了出来。

它还是那条狗的轮廓,但比之前更小了,小到只有拳头大小。它的四条腿蜷着,尾巴夹着,耳朵耷拉着,眼睛闭着。

它在发抖。

整个魂魄都在发抖,抖得像一片风中的树叶。

厉无极伸出双手,把阿黄的魂魄捧在手心里。

他的手很冷,冷得像从冰窖里拿出来的铁器。阿黄的魂魄在他手心里缩了缩。

“别怕。”厉无极说。

他的声音又变了——变得粗糙的,带着旱烟味——

“阿黄乖。”

阿黄的魂魄停止了发抖。

它的眼睛睁开了。

浑浊的,湿漉漉的,茫然地看着厉无极。

然后它的尾巴动了。

摇了一下。

很轻,很小,像是怕摇大了会把眼前的东西扇跑。

厉无极低头看着它。

那张碎脸上的裂纹全部张到了最大,底下的嫩肉暴露在空气中,开始渗血。血从裂纹里流出来,顺着下巴滴下去,滴在万魂幡上。

他的表情很复杂。

如果你能透过那些裂纹看到底下的东西,你会发现——他的脸上有一种表情,那种表情不属于这个时代,不属于这个世界,不属于任何一个活着的东西。

那种表情叫——

怀念。

他的嘴唇动了动,说出了三个字。

那三个字很轻,轻到连他自己都几乎听不见。

“小花……儿……”

然后他把阿黄的魂魄按进了万魂幡里。

阿黄的魂魄没有挣扎。它甚至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在它被按进去的最后一瞬间,它的眼睛还看着厉无极,尾巴还在摇,嘴里还在发出那种只有狗才会发出的、极其细微的“呜呜”声——

那种声音翻译成人话,大概是——

“你回来了。”

万魂幡亮了。

九千九百九十九个魂魄同时发出了声音——不是惨叫,不是嚎哭,是一种奇怪的、像合唱一样的声音。那声音有高有低,有粗有细,有人的有兽的,所有的声音交织在一起,织成了一首歌。

那首歌没有歌词。

但如果非要给它加上歌词的话,那歌词大概是——

“我们都是狗。”

“我们都是等主人回来的狗。”

“我们的主人永远不会回来了。”

“但我们还在等。”

“等。”

“等。”

“等。”

画面消散。

厉无极看着阴九幽:

“你知道那首歌里,最响的那个声音是谁的吗?”

阴九幽没说话。

厉无极自己回答:

“是我自己的。”

“那条土狗的魂魄,后来活了。”

“它从万魂幡里爬出来,钻进了一具尸体里。”

“那具尸体是幽冥宗一个弟子的,刚死,还热着。”

“它钻进去,活了。”

“活成了厉无极。”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活了三百年。”

“杀了九千九百九十九个人。”

“炼了九千九百九十九个魂。”

“把自己炼成了剥魂尊者。”

“把自己炼成了——”

他笑了:

“一条狗。”

黑暗里,又亮起光。

画面浮现——

洞府深处。

厉无极坐在万魂幡前,把手按在旗面上。

阿黄的尾巴还在摇。

他的脸上,那些裂纹正在愈合。不是长好了——是那些裂纹的边缘长出了肉芽,肉芽像蛆一样蠕动,互相勾连,把裂纹填满。但填满之后,新肉又裂开了,裂得更深,更密。

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手指触到那些新裂开的缝隙时,缝隙里渗出一滴液体——不是血,是一种透明的、黏糊糊的液体,像眼泪,但比眼泪稠,比眼泪冷。

他把手指放进嘴里,舔了舔。

“咸的。”他说。

然后他笑了。

他笑着笑着,忽然不笑了。

他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前方,看着洞府深处的一片黑暗。

那片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看着他。

他能感觉到。

那个东西一直在看着他。从他出生那天起,从他第一次杀人那天起,从他把自己第一张人皮剥下来那天起——那个东西就一直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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