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8章 万古毒心(2/2)
那个东西没有名字。
如果非要给它一个名字的话,那大概是——
“饿”。
一种永远吃不饱的饿。不是胃里的饿,是比胃更深的地方在饿。是魂魄在饿。是骨髓在饿。是每一个细胞都在饿。
他杀了九千九百九十九个人,炼了九千九百九十九个魂,还是饿。
他把自己的脸撕碎了,还是饿。
他把自己的名字从宗谱上划掉了,把自己的过去从记忆里烧掉了,把自己所有软弱的部分——包括那个叫“小花儿”的名字——全部剔除了,但他还是饿。
饿得想吃掉整个世界。
饿得想吃掉自己。
他低头看了看万魂幡。
阿黄的尾巴还在摇。
轻轻地,慢慢地,像一盏快要灭的灯,在最后的余烬里闪了最后一下。
厉无极看着它。
看着那条摇动的尾巴,看着那个蜷缩的姿势,看着那团昏黄的、微弱的、随时都会灭的光——
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他还没有这张碎脸,久到他还没有这个名字,久到他还是一个人——一个普通的、正常的、有血有肉的人。
不对。
不是人。
是狗。
他想起了一条路。
一条土路。
路的尽头有一棵歪脖子老槐树。
树下蹲着一条小狗。
他在等。
等一只手。
等一颗糖。
等一个人。
那个人出现了。
小小的,矮矮的,扎着两个羊角辫,门牙掉了一颗。
她蹲下来,把手伸出来。
手心里有一颗糖。
麦芽糖。
黄色的,半透明的,上面沾着一根头发。
“花儿,吃糖。”
他伸出舌头,把糖舔进嘴里。
糖很甜。
甜到骨头里。
甜到魂魄里。
甜到——
甜到现在。
厉无极的嘴里出现了一股甜味。
三百年前的麦芽糖的味道,在他的舌尖上复活了。
他舔了舔嘴唇。
嘴唇上有裂纹,裂纹里有盐渍,盐渍是咸的,咸的
是骨头。
是那根肉骨头。
是那个买肉骨头的人。
是那个说“等着啊,别乱跑”的人。
是那个背影。
是那个从来没有回头的背影。
厉无极站起来了。
他走到洞府的墙壁前,把脸贴在墙上。
墙壁是冰冷的,石头上渗着水,水是黑色的,带着一股腐烂的甜味。他把脸在墙上蹭了蹭,蹭得那些裂纹里的嫩肉磨在粗糙的石面上,磨得血肉模糊。
“我不想记起来。”他对着墙壁说。
墙壁没有回答。
“我不想记起来。”他重复了一遍,声音越来越大:
“我不想记起来我不想记起来我不想记起来——”
他开始用头撞墙。
一下,两下,三下。
每一下都用尽了全力,撞得石屑纷飞,撞得额头上裂开了一道新的口子。血从里面涌出来,顺着鼻梁淌下去,淌进嘴里,咸的。
他撞了三十三下。
第三十三下的时候,他的头骨发出了一声脆响——不是裂开,是“凹进去”了。额头正中央凹进去一个坑,像一个被捏瘪了的乒乓球。
他停下来,靠在墙上,喘着粗气。
喘了很久。
然后他直起身来,把凹进去的额头用手掌按了按,按得“咔”一声弹了回来。
他的表情平静了。
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死水底下是淤泥,淤泥底下是腐尸,腐尸底下是——
“我不想记起来。”
他说了最后一遍。
然后他转过身,走回万魂幡前,坐下来,把手按在旗面上。
旗面上,阿黄的尾巴还在摇。
摇得那么认真,那么专注,那么——
痴。
厉无极看着那条尾巴,忽然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很轻,轻到连他自己都几乎听不见:
“如果当年我也像你一样蠢,像你一样等,像你一样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想,只知道摇尾巴——”
“我是不是就不会变成现在这样了?”
万魂幡没有回答。
但旗面上那些脸,全部转向了他。
那些脸上的表情变了。
从痛苦,从羡慕,从嫉妒——
变成了一种新的东西。
那种东西很难形容。
如果非要用一个词来形容的话,那大概是——
“可怜”。
一万张脸上,同时出现了“可怜”的表情。
它们可怜厉无极。
一个剥了一万个魂的人,被一万个魂可怜。
厉无极看着那些脸,看着那些“可怜”的表情,忽然笑了。
笑得很轻,很淡,像一个孩子在问:
“你们可怜我什么?”
一万个魂没有回答。
但阿黄的尾巴停了一下。
停了一瞬间——只有一瞬间——然后继续摇。
那一瞬间的停顿里,包含了什么东西?
没有人知道。
但如果你把耳朵贴在万魂幡上,你会听见一种极其细微的声音——不是“呜呜”声,不是“啊啊”声,是一种新的声音。
那种声音像是一个人在说:
“你不是一个人。”
画面消散。
厉无极看着阴九幽:
“那条狗,就是阿黄。”
“它等了三百年。”
“等我回来。”
“等我记起来。”
“等我说——”
他顿了顿:
“我回来了。”
阴九幽看着他:
“你说过了吗?”
厉无极摇摇头:
“没有。”
“我把它炼进了万魂幡里。”
“我杀了九千九百九十九个人,炼了九千九百九十九个魂。”
“我是最后一个。”
“我要把自己也炼进去。”
“让一万个魂魄圆满。”
“让万魂幡圆满。”
“让我的等待圆满。”
“让我自己——”
他笑了:
“圆满。”
阴九幽问:
“炼了吗?”
厉无极摇摇头:
“没有。”
“因为——”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在最后一刻,我想起来了。”
“我想起我是谁。”
“我不是厉无极。”
“我不是剥魂尊者。”
“我不是幽冥宗的长老。”
“我是——”
他抬起头,看着阴九幽:
“花儿。”
“狗尾村的一条土狗。”
“脸上有一块白色毛,形状像一朵花。”
“主人给我起名叫‘花儿’。”
“她给我吃过一颗糖。”
“麦芽糖。”
“甜的。”
他伸出手,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
一根骨头。
很小,很细,像一根手指。
但不是人的手指——是狗的。
“这是我的骨头。”他说:
“三百年前,我死在乱葬岗上。骨头被人捡走了,炼成了法器。后来我又把它偷回来了。”
他把骨头举到眼前:
“我留着它,是为了提醒自己——我是一条狗。”
“一条等了三百年、等到把自己等成了人、等成了魔、等成了万魂幡的主人——却忘了自己在等什么的狗。”
他低下头,看着那根骨头。
骨头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裂纹里渗着光。
昏黄的,微弱的,温暖的光。
“它还在等。”他说:
“等了三百年的骨头,还在等。”
“等一只手。”
“等一颗糖。”
“等一句——”
他把骨头贴在脸上,闭上眼睛:
“花儿,吃糖。”
阴九幽看着他。
看着这个——
剥了一万个魂的人。
看着这个——
把自己活成了一条狗的人。
看着他脸上那些裂纹里渗出的光。
那光是暖的。
像一条狗的体温。
他问:
“你想进去吗?”
厉无极愣住了。
“进去?”
阴九幽指着自己的肚子:
“进去。”
“里面有人。”
“很多人。”
“他们——”
他顿了顿:
“也在等。”
厉无极问:
“等什么?”
阴九幽说:
“等人来陪。”
厉无极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骨头。
骨头上那道裂纹里的光,忽然亮了一下。
像一条尾巴在摇。
他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像初春湖面上裂开的第一道纹。
“好。”他说:
“我进去。”
阴九幽张开嘴。
厉无极化作一团光。
灰白色的,带着三百年的“等”。
飞进他嘴里。
他咽下去。
那团光,进了肚子。
落在殷九难旁边。
殷九难睁开眼,看着他:
“新来的?”
厉无极点点头:
“新来的。”
殷九难往旁边挪了挪:
“坐这儿。”
“这儿暖和。”
厉无极坐下来。
靠着殷九难,靠着沈无渊,靠着释无泪,靠着池瑶,靠着柳残音。
靠着那二十七万万人。
靠着那三团火。
他闭上眼睛。
听着周围的声音——
打呼噜的。
说梦话的。
笑的。
哭的。
还有——
那三团火,在不远的地方烧。
暖暖的,软软的。
像——
他从来没有感受过的东西。
他手里的骨头,忽然动了一下。
不是他动的。
是骨头自己在动。
那道裂纹张开了,从里面钻出来一团光。
昏黄的,微弱的,温暖的。
光里面蜷着一条小狗的影子。
小小的,毛茸茸的,闭着眼睛。
它的尾巴在摇。
轻轻地,慢慢地。
厉无极看着它。
它睁开眼睛。
浑浊的,湿漉漉的,茫然地看着他。
然后它的尾巴摇得更厉害了。
它从光里爬出来,爬到他手心里,舔他的手指。
一下,一下,一下。
温热的,湿漉漉的。
厉无极的眼泪,流下来了。
第一次。
他剥了一万个魂,炼了一万个魂,从来没有流过泪。
现在他流了。
他低下头,把脸埋在手心里。
那条小狗舔他的脸,舔他的鼻子,舔他的嘴巴。
舔得他满脸都是口水。
他笑了。
笑得浑身发抖。
“阿黄。”他说:
“我回来了。”
小狗的尾巴摇得像风车。
那三团火,在旁边烧。
那二十七万万人,在旁边看着。
没有人说话。
只是看着。
陪着。
叮。
叮。
叮。
远处,好像有铃铛在响。
像一条尾巴在摇。
像一颗种子在裂开。
像一个人,在万丈深渊之下,终于听到了另一条狗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