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2章 万相归墟·殷无归(1/2)
天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像皮肉被翻卷过来,露出底下的血和骨。
像有什么东西,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一步一步地走过来。
阴九幽抬起头。
黑暗里,走出一个人。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长袍,袍上没有刺绣,没有纹饰,就是一块纯粹的黑色布料。但那种黑不是染出来的黑,是光的缺失,是实质化的黑暗。他的头发是黑色的,披散在肩后,发梢微微卷曲。他的脸很白,白到近乎透明,能看见皮肤下青色的血管纹路。他的五官很端正,端正到了一种不真实的地步——像是一张完美的面具,每一个比例都精确到毫厘。
他的眼睛是淡金色的,瞳孔是竖着的,像猫。但比猫的更冷,冷到你看一眼就会觉得自己的眼珠在结冰。
他赤着脚,脚上没有一丝灰尘,每一步落在空气中,脚下便凝结出一朵黑色的莲花。莲花开一瞬便凋零,化为灰烬。
他走到阴九幽面前。
站定。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容很好看,好看得让人想哭——不是感动,是恐惧。
“在下殷无归。”他说:
“万相归墟之主。”
阴九幽看着他:
“你来这里干什么?”
殷无归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
脚底的黑色莲花正在凋零,花瓣一片一片地落进黑暗里。
“来找一个人。”他说。
阴九幽问:
“找谁?”
殷无归说:
“找一个——”
他顿了顿:
“不肯被治好的人。”
黑暗里,亮起一点光。
光里浮现出一幅画面——
一座山。
山很高,山顶有一座宗门。
玄黄宗。
山门前站着一个少年。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长衫,袖口磨出了毛边,脚上的布鞋破了一个洞,露出大脚趾。他的双手上布满了疤痕和溃烂的伤口,十个手指没有一寸完好的皮肤。他的后腰有一块凸出来的骨头,摸上去像多长了一根骨头。
他站在山门前,仰着头,看着天上那道裂缝。
裂缝在滴血。
黑红色的液体一滴一滴地落下来,每一滴落在地上,便烧穿一个深不见底的洞。
他的眼睛很好看。
那是一双干净到近乎愚蠢的眼睛,看什么都带着一种认真得令人不耐烦的专注。
他歪着头,看着那道裂缝。
那个歪头的角度——
和殷无归一模一样。
画面消散。
殷无归看着阴九幽:
“他叫沈无渊。”
“玄黄宗的杂役弟子。”
“做了十年杂役。”
“挑水、劈柴、刷马桶、洗丹房。”
“他的手上全是疤。后腰被踹了无数次,骨头凸出来一块。”
“他从来不说疼。”
“因为他不知道——疼是可以说的。”
阴九幽没说话。
殷无归继续说:
“我去治他的时候,他拒绝了。”
“他说——不。我不要被治好。”
“他是第一个拒绝我的人。”
“第一个。”
他的声音很平静。
但那双淡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情绪。
是——
一种他自己也说不清的东西。
黑暗里,又亮起光。
玄黄宗。
善种们在“治疗”弟子。
灰白色皮肤、六条手臂的善种抓住了少年的肩膀,按住了他的胸口,咬住了他的手腕。它在重新排列他的骨骼。
少年没有尖叫。
他只是看着善种,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很奇怪的——好奇。
“你不疼吗?”善种问。
少年想了想。
“疼。”他说。
“那你为什么不叫?”
少年又想了想。
“因为——”他说,“叫了也没用。”
善种的手停了一下。
“叫了怎么没用?”它说,“你叫了,我就知道你在疼。我知道了,就会想办法让你不疼。”
少年愣住了。
他看着善种那只长在额头正中央的眼睛。
那只眼睛红得像煮熟的虾子。
但里面有一种东西——一种他从来没有在任何人眼睛里见过的东西。
关心。
“你……你在乎我疼不疼?”少年的声音在发抖。
“当然。”善种说,“我是来帮你的。帮你不疼,是我的使命。”
少年的眼眶湿了。
十年了。
十年来,从来没有人问过他疼不疼。
从来没有人。
他的眼泪流了下来。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容很好看。
好看得让人想哭。
画面一转。
殷无归站在大殿前,看着沈无渊。
“你想被治好吗?”他问。
沈无渊的身体在颤抖。
他的大脑在尖叫——不,不要,这是错的。
但他的心在说——想。好想。好想不疼。
殷无归是第一个问他“你想不疼吗”的人。
尽管他是一个妖魔。
尽管他带着一群怪物毁灭了整个宗门。
尽管他把那些弟子变成了灰白色的、快乐的、没有自我的东西。
但他是第一个。
第一个。
沈无渊张了张嘴。
然后他想起了母亲。
不是母亲的脸——他已经记不清母亲的脸了。但他记得母亲的怀抱。温暖的,柔软的,带着炊烟的味道。在那个怀抱里,他不需要被治好。在那个怀抱里,他有“自我”——一个被爱着的、被珍惜的、被需要的“自我”。
那个“自我”是疼的,是累的,是会哭的。
但那是他的。
他的疼,他的累,他的哭。
他的。
“不。”沈无渊说。
他的声音很小,但很坚定。
“我不要被治好。”
殷无归的手停在了他的头顶上。
金色的竖瞳微微收缩了一下。
然后殷无归笑了。
那个笑容很复杂——有欣赏,有惋惜,有一种“我理解你的选择但我知道你是错的”的悲悯。
还有一种——嫉妒。
嫉妒什么?
嫉妒沈无渊还有“自我”可以拒绝。
嫉妒沈无渊还记得那个怀抱。
嫉妒沈无渊还没有被治好。
画面消散。
殷无归看着阴九幽。
“你知道吗?”他说,“他让我想起了一个人。”
阴九幽问:
“谁?”
殷无归说:
“我。”
黑暗里,又亮起光。
天道宗。
一个五岁的男孩站在大殿里。
他穿着一件破旧的衣裳,脚上的鞋子已经磨穿了底。他的双手很小,但上面已经有了茧。
他面前站着一个老人。
天道宗掌门,天玄子。
天玄子穿着紫色的道袍,头戴七星冠,手持拂尘。他的面容清癯,仙风道骨。
“殷无归,”天玄子说,“你在天道宗做了十五年的杂役。你的忠诚和勤勉,我都看在眼里。今天,我要正式收你为徒。”
男孩的眼睛亮了。
十五年了。
他扫了十五年的地,扫遍了天道宗的每一个角落——大殿、偏殿、丹房、器房、藏经阁、演武场、茅厕——每一个角落。
他的手磨出了血泡,血泡破了之后结成茧,茧裂开之后露出嫩肉,嫩肉再磨出血泡。周而复始,永无止境。
但他以为,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因为他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然后——三百名弟子同时笑了。
他们笑得很开心,很开心,像是听到了世界上最好笑的笑话。
男孩不明白他们在笑什么。
然后天玄子也笑了。
“殷无归,”天玄子说,“你当真以为我会收一个杂役为徒?你扫了十五年的地,扫傻了吗?我之所以这么说,是为了告诉在场的每一位弟子——修行之路,不进则退。如果你不努力,你就会像这个杂役一样,永远只能扫地。他是一个反面教材,一个活生生的、会呼吸的、会流泪的反面教材。”
他看着男孩,眼神里没有恶意——因为恶意至少说明他在乎你。他的眼神里什么都没有。男孩只是一个道具,一个用来教育其他弟子的道具。
他的十五年,他的血泡,他的茧,他的嫩肉,他的血——都是道具。
天玄子最后说了一句话:
“殷无归,你很好用。谢谢你。”
男孩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没有哭。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些笑着的人,看着他的十五年被碾成粉末。
然后他笑了。
他笑了很久很久,笑到眼泪流干了,笑到嗓子哑了,笑到肚子疼了,笑到整个人蜷缩在地上,像一只被踩扁的虫子。
因为他终于想明白了一件事——
天玄子没有错。
他真的在为他好。
他给了他一个活下去的理由。一个五岁的孩子,父母双亡,无依无靠,如果没有他,可能早就死了。他把他带到了天道宗,给了他饭吃,给了他衣穿,给了他地方住。他让他扫地——扫地怎么了?扫地也是一种活法。他让他扫了十五年,他活了十五年。如果没有他,他连这十五年都没有。
他被利用,说明他有用。他被羞辱,说明他被注意到了。他被当成道具,说明他在别人的计划里有一席之地。这不是坏事,这是好事。一个人最可怕的不是被利用、被羞辱、被当成道具——最可怕的是被无视。他无视你,说明你连被利用的价值都没有。你连被羞辱的资格都没有。你连当道具都不配。
所以,他要感谢天玄子。
感谢他给了他十五年。
感谢他让他有用。
感谢他让他成为道具。
然后——他要把这份善意,传递给更多的人。
画面消散。
殷无归看着阴九幽:
“后来我遇到了我的师父。”
“他教会了我一切。”
“他告诉我,这个世界上所有的人都是病人,都生了一种叫做‘自我’的病。他们以为自己是一个独立的个体,以为自己的想法是对的,以为自己的感受是重要的。但其实不是。‘自我’是一种病,一种最严重、最致命、最难治愈的病。”
“得了这种病的人,会痛苦、会恐惧、会愤怒、会绝望——因为他们把自己当成了一个独立的存在,他们觉得自己是孤独的,觉得没有人理解他们,觉得世界在和他们作对。”
“但只要治好了这个病——只要消灭了‘自我’——你就不会再痛苦了。因为痛苦的是‘自我’,恐惧的是‘自我’,愤怒的是‘自我’,绝望的是‘自我’。没有了‘自我’,就没有了痛苦。”
“你会变成更大的存在的一部分,你会和所有的一切融为一体,你不再是一个孤独的个体,你是整体,是全部,是一切。你不会再被伤害,因为已经没有‘你’了。”
他的眼睛亮了。
金色的光芒越来越强,强到让人不得不眯起眼睛。
“我就是这样被治好的。我的师父治好了我。他消灭了我的‘自我’,让我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我不再痛苦了,不再恐惧了,不再愤怒了,不再绝望了。我很快乐。每一天都很快乐。因为我做的一切都是在帮助别人——帮助别人消灭他们的‘自我’,帮助别人从痛苦中解脱,帮助别人变成更大的、更好的、更完整的存在。”
他看着阴九幽:
“你想被治好吗?”
阴九幽看着他。
看着这个——
被消灭了“自我”的人。
看着这个——
把所有人都变成道具、然后说“我在帮你”的人。
看着他脸上那温和的、优雅的、好看的、悲悯的、疯狂的笑容。
他问:
“你快乐吗?”
殷无归愣住了。
“什么?”
阴九幽说:
“你快乐吗?”
殷无归笑了。
那笑容灿烂得刺眼。
“当然快乐。我每天都在帮助别人。我让无数人从痛苦中解脱。我让无数人不再疼,不再累,不再哭。我让无数人变成了更好的存在。这难道不是最大的快乐吗?”
阴九幽问:
“那你为什么还要来找那个不肯被治好的人?”
殷无归的笑容僵了一瞬。
“因为——”他顿了顿:
“因为他在受苦。他不肯被治好,所以他还在疼。我要帮他。”
“你是想帮他,还是想让他变成和你一样的人?”
殷无归没有说话。
阴九幽继续说:
“你师父治好了你。消灭了你的‘自我’。你不再痛苦了。但你也不再是你了。”
“你是殷无归吗?你是那个五岁时被父母抱在怀里的孩子吗?你是那个扫了十五年地、以为终于等到了一天的杂役吗?你是那个站在大殿里、被三百人嘲笑、被天玄子说‘你很好用’的人吗?”
“你是吗?”
殷无归的嘴唇动了动。
“我是——”
“你是什么?”阴九幽打断他,“你是被治好的。你是被消灭了‘自我’的。你是一个——工具。一个你师父的工具。一个善意的工具。一个——道具。”
殷无归的脸色变了。
那种温和的、优雅的、好看的、悲悯的笑容,一点一点地碎裂。
像一面完美的镜子被人砸了一拳。
裂纹从嘴角开始,蔓延到脸颊,蔓延到眼角,蔓延到额头。
“我不是——”他的声音在发抖,“我不是道具。我是好人。我是这世上最好的人。我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帮助别人——”
“你在帮助别人?”阴九幽问,“那你自己呢?谁在帮你?”
殷无归沉默了。
他的嘴唇在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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