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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2章 万相归墟·殷无归(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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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手指在颤抖。

他的整个身体都在颤抖。

“我——”他的声音很小,小得像一个孩子在说话,“我不需要被帮。我是帮人的。我是好人。好人不需要被帮——”

“好人不需要被帮?”阴九幽看着他的眼睛,“那你为什么来找那个不肯被治好的人?你为什么记得他?你为什么在讲他的故事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一种你自己也说不清的东西?”

殷无归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阴九幽继续说:

“因为他在你面前笑了。他笑着拒绝了你的‘治好’。他选择了继续疼,继续累,继续哭。他选择了他的‘自我’——那个疼的、累的、会哭的、满手疤痕的、后腰凸出一块骨头的、被踹了无数次却从来没有倒下的‘自我’。”

“他做了你做不到的事。”

“他留住了你留不住的东西。”

“他——”

他顿了顿:

“他还是一个人。”

殷无归站在那里。

他的脸上,那些裂纹越来越大。

温和的面具在碎裂。

优雅的面具在碎裂。

好看的、悲悯的、疯狂的面具——全部在碎裂。

面具

一个五岁的孩子。

站在天道宗的大殿里,穿着破旧的衣裳,脚上的鞋子已经磨穿了底。他的手很小,但上面已经有了茧。

他看着天玄子。

天玄子说:“殷无归,你很好用。谢谢你。”

他看着那些笑着的弟子。

三百个人,三百张嘴,三百个笑声。

他站在那里,没有哭。

他只是看着。

然后他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了。

流着流着,又不流了。

不流了之后,他又笑了。

笑着笑着——

他就把自己笑没了。

把那个五岁的孩子笑没了。

把那个扫了十五年地的杂役笑没了。

把那个以为终于等到了的人笑没了。

把那个疼的、累的、会哭的、有疤痕的、不完美的、卑微的、渺小的、但属于他自己的“自我”——笑没了。

他变成了一个好人。

一个完美的、优雅的、好看的、悲悯的、疯狂的、最善良的、最温柔的、最可怕的好人。

他治好了无数人。

他让无数人不再疼,不再累,不再哭。

他把无数人变成了和他一样的好人。

但他治不好自己。

因为他已经没有了需要被治好的东西。

他没有“自我”了。

没有“自我”的人,不需要被治好。

但也没有人可以——陪。

殷无归站在那里。

脸上的裂纹在发光。

不是金色的光,是一种很淡的、很柔的、像月光一样的光。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曾经扫过十五年的地、曾经把无数人“治好”的手。

“我——”他张了张嘴:

“我好疼。”

阴九幽看着他:

“你还知道疼?”

殷无归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不是温和的,不是优雅的,不是好看的,不是悲悯的,不是疯狂的。

是一个孩子的笑。

一个五岁的孩子,站在天道宗的大殿里,被三百人嘲笑,被天玄子说“你很好用”之后——

没有哭。

但现在他哭了。

眼泪从他的眼角滑落。

不是金色的,不是黑色的。

是透明的。

干净的。

人的。

“我好疼。”他重复了一遍。

阴九幽问:

“你想进去吗?”

殷无归抬起头。

“进去?”

阴九幽指着自己的肚子:

“进去。”

“里面有人。”

“很多人。”

“他们——”

他顿了顿:

“也在疼。”

殷无归问:

“他们也疼?”

阴九幽点点头:

“对。”

“有的疼了一百年。”

“有的疼了三百年。”

“有的疼了一千年。”

“有的——”

他笑了:

“疼着疼着,就不疼了。”

殷无归问:

“为什么不疼了?”

阴九幽说:

“因为有人陪。”

“有人陪着疼,疼就不那么疼了。”

殷无归沉默。

他看着那个肚子。

看着那团隐隐约约的光。

暖的,软的。

像——

他从来没有感受过的东西。

他活了那么多年,治了那么多人,帮了那么多人。

从来没有感受过“暖”。

他问:

“那个不肯被治好的人——他在里面吗?”

阴九幽想了想:

“不知道。”

“但——”

他指着自己的肚子:

“里面有很多不肯被治好的人。”

“有很多选择了继续疼的人。”

“有很多——

他顿了顿:

“还记得母亲怀抱的人。”

殷无归的眼泪,又流下来了。

他晃了晃腰间的铜铃——不,他没有铜铃。那是齐无垢的。但他有一个动作,一个和他一样的动作。

他歪了一下头。

那个角度,那个弧度,那个认真。

和沈无渊一模一样。

和那个五岁的孩子一模一样。

“妈妈,”他轻声说,“我要进去了。”

“进去看看。”

“看看那些还记得怀抱的人。”

“看看那些——

他笑了:

“还活着的人。”

阴九幽张开嘴。

殷无归化作一团光。

黑色的,带着一万年的“善意”。

飞进他嘴里。

他咽下去。

那团光,进了肚子。

落在齐无垢旁边。

齐无垢睁开眼,看着他:

“新来的?”

殷无归点点头:

“新来的。”

齐无垢往旁边挪了挪:

“坐这儿。”

“这儿暖和。”

殷无归坐下来。

靠着齐无垢,靠着秦无极,靠着萧夜寒,靠着沈残,靠着云无月,靠着叶知秋,靠着姜北辰。

靠着那三十一万万人。

靠着那三团火。

他闭上眼睛。

听着周围的声音——

打呼噜的。

说梦话的。

笑的。

哭的。

还有——

那三团火,在不远的地方烧。

暖暖的,软软的。

像——

他从来没有感受过的东西。

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很久很久以前,在他还没有被治好之前,在他还是那个五岁的孩子的时候——

有一天傍晚,母亲做好了饭,父亲从地里回来,浑身是泥。母亲骂父亲又把泥带进了屋里,父亲笑嘻嘻地说“泥是金的,带回来给你”。母亲骂他胡说八道,但嘴角是翘着的。他坐在门槛上,抱着一条黄色的土狗,狗舔着他的脚后跟,痒痒的,他笑了。

那天的夕阳是橘红色的,照在院子里,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母亲的身影在厨房里忙碌,父亲在院子里洗脸,水花溅得到到处都是,狗在他怀里打呼噜。

那天没有什么特别的。

但那天他笑了。

一个真正的、不需要理由的、没有任何代价的笑。

他记得那个笑。

他记得那个笑的感觉——嘴角不自觉地上扬,眼睛眯成一条缝,胸口暖暖的,像喝了一碗热汤。

后来他把那个笑弄丢了。

后来他变成了一个好人。

一个完美的、优雅的、好看的、悲悯的、疯狂的、最善良的、最温柔的、最可怕的好人。

他治好了无数人。

他让无数人不再疼,不再累,不再哭。

但他弄丢了自己的笑。

现在,他在这里。

在肚子里。

在那三团火旁边。

他睁开眼睛。

看着那三团火。

那三团火里,忽然走出一个人。

一个孩子。

五岁,瘦瘦小小的,穿着一件破旧的衣裳,脚上的鞋子已经磨穿了底。

他的手很小,但上面已经有了茧。

他站在殷无归面前。

看着他。

殷无归的嘴唇动了动。

“你是——”

那孩子笑了。

那个笑容很好看。

不是温和的,不是优雅的,不是好看的,不是悲悯的,不是疯狂的。

是一个孩子的笑。

一个真正的、不需要理由的、没有任何代价的笑。

“我是你。”孩子说,“被你弄丢的那个你。”

殷无归的眼泪,流下来了。

流了一万年,第一次——

真的流下来了。

他跪下来,抱住那个孩子。

抱得紧紧的。

孩子也抱住他。

“你把我弄丢了,”孩子说,“但你来找我了。”

殷无归哭着点头。

“我来了。”

“我来找你了。”

“我——”

他笑了:

“我找到你了。”

那三团火,在旁边烧。

那三十一万万人,在旁边看着。

没有人说话。

只是看着。

陪着。

远处,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响。

不是铃铛。

不是狗叫。

是一个孩子的笑声。

很轻,很轻。

像风。

像——

一个人,终于找到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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