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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5章 万蛊蚀心·胥妄极(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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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九幽在一座宗门的山门前。宗门很大,门楣上刻着四个字:苍梧仙宗。字是烫金的,很亮,但金漆在剥落,一片一片地掉下来,露出

门开着。里面没有人。没有尸体,没有血迹,没有打斗的痕迹。只有一种很轻的、很细的声音,从宗门深处传出来,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磨刀,又像有人在很近的地方哭。

阴九幽走进去。他走过练功场,练功场上空无一人,但地面上的石板在动。不是整块地动,是每一块石板自己在动,像活物一样,一胀一缩,一胀一缩,缝隙里渗出细小的水珠。水珠是透明的,但落在地上的时候变成了黑色,腐蚀出一个个小坑。

他走过藏经阁,藏经阁的门开着,书架上的书还在,但书页在翻动。没有人翻,书页自己在翻,一页一页,从前往后,从后往前,来回翻,永不停歇。翻动的声音像无数只蝴蝶在扇翅膀,又像无数只手在鼓掌。

他走到宗门深处。那里有一座祠堂。祠堂的门关着,门缝里透出暗红色的光。光在跳动,像心跳。他推开门。

祠堂里站着一个人。不,不是站着,是飘着。他离地三寸,脚不沾地,穿着一件长袍,袍子上绣满了人脸。人脸在动,嘴巴一张一合,发出无声的尖叫。他的头发很长,雪白雪白的,垂到脚踝,发丝在无风中飘动,每一根发丝上都挂着一滴泪。泪是黑色的,像墨,又像血。

他的脸很年轻,像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皮肤白得透明,能看到非笑的弧度。但他的眼睛不对。左眼是纯黑色的,没有眼白,没有瞳孔,只有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右眼是惨白色的,也没有眼白,没有瞳孔,只有一片死寂的白。两只眼睛看着不同的方向,左眼看着天,右眼看着地。

他的面前跪着两个人。一个老人,白发白须,穿着道袍,道袍上绣着苍梧仙宗的标记。他怀里抱着一个孩子,三岁的男孩,穿着一件红色的小袄,眼睛闭着,嘴角带着笑。老人的手掐在孩子的脖子上,掐得很紧,指甲陷进肉里,血从指甲缝里渗出来。他没有在掐,他的手已经僵了,像铁铸的,掰不开。

旁边的地上躺着一个女人。她的脸上有两张脸。不是戴着面具,是两张脸长在一起,一张在左边,一张在右边,共用一双眼睛。左边那张脸在哭,右边那张脸在笑。哭的那张脸嘴角往下撇,眼泪从眼角滑落,滴在地上。笑的那张脸嘴角往上翘,露出两排整齐的牙齿。她们共用一双眼睛,那双眼睛里同时倒映着两种情绪——左边是绝望,右边是狂喜。

那个人站在她们面前,歪着头看。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从袖子里取出一个玉瓶。玉瓶很小,能握在手心里。瓶身是透明的,能看到里面装着七种颜色的液体——黑、红、黄、白、绿、紫、蓝。每一种颜色都在发光,互相缠绕,互相吞噬,像七条蛇在打架。

他拔开瓶塞,把一滴液体倒在女人的嘴里。女人的身体猛地弓起来,像被电击了一样。她的脸开始变化——不是两张脸了,是七张。七张脸在同一张面孔上交替浮现,每一张的表情都不一样。有的在哭,有的在笑,有的在骂,有的在唱,有的在求饶,有的在诅咒,有的在念经。七种表情同时出现,同时消失,再同时出现,永不停歇。

她的身体也开始变化。一只手掐着自己的脖子,另一只手在抚摸自己的脸颊。嘴里同时发出七种声音——哭、笑、骂、唱、求饶、诅咒、念经——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的粥,又像一首永远唱不完的歌。

那个人俯下身,凑近她的耳边,声音温柔得像情人的呢喃。“你现在的感受,就是‘圆满’。七情俱全,互不相让,永无休止。这就是我送给你的‘道’。”

他直起身,转过头,看向跪着的老人。老人还在掐着孩子的脖子,手已经僵了,掰不开。孩子还在笑,嘴角翘着,眼睛闭着,像在做梦。

那个人从袖子里取出一根针。针是透明的,看不见,但能感觉到。他轻轻一抛,针飞出去,穿过老人的眉心,从他的后脑穿出来,又穿过他道侣的眉心,从她的后脑穿出来。两个人被同一根针穿在一起,像被穿在一根线上的两颗珠子。

老人的神魂开始被抽出来。一丝一丝的,银白色的,像蛛丝,从眉心飘出来,飘进道侣的体内。道侣的神魂也开始被抽出来,一丝一丝的,飘进老人的体内。两个人的神魂互相交换,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老人的脸上开始浮现出另一张脸——他道侣的脸。道侣的脸上也开始浮现出另一张脸——他的脸。两张脸在同一张面孔上交替浮现,互相咒骂,又互相舔舐对方的泪痕。

那个人托着腮,歪着头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无趣。“还不够。”他从袖子里又取出一个玉瓶,拔开瓶塞,滴了一滴液体在老人的嘴里。老人的身体开始抽搐,七窍流出不同颜色的液体——黑、红、黄、白、绿、紫、蓝。他没有死。他不会死。

他的神魂被七种情绪撕裂成七份,每一份都保留着完整的意识,却无法互相沟通。他的身体会同时做出七个不同的动作——一只手在掐孩子的脖子,另一只手在拍孩子的背;嘴里同时在哭、在笑、在骂、在唱、在求饶、在诅咒、在念经。

孩子还在笑。嘴角翘着,眼睛闭着,像在做梦。

那个人站在他面前,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身,走出祠堂。他没有回头。

阴九幽站在祠堂门口,看着他走远。他没有跟上去。他走进祠堂,蹲下来,看着那个孩子。孩子很小,三岁,穿着一件红色的小袄,脖子上有五个深深的指印,指甲印,已经发黑了。他的嘴角翘着,眼睛闭着,像在做梦。阴九幽伸出手,轻轻合上了他的眼睛。然后他站起来,转身走出祠堂。

他走过练功场,石板还在动,缝隙里还在渗水。他走过藏经阁,书页还在翻,一页一页,永不停歇。他走到山门前,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祠堂里的光还在跳。暗红色的,像心跳。

他转身走了。

他走了很远。他走到一座山谷前。谷口立着一块碑,碑上刻着三个字:药王谷。字是金漆描的,很亮,但金漆在剥落。谷口弥漫着药香,很浓,很苦,像黄连,像苦参。他走进去。

谷中有一座茅屋。茅屋的门开着,里面亮着灯。一个老人坐在灯下,面前摆着一只丹炉,丹炉里的火已经灭了,炉膛里还有余烬,暗红色的,一闪一闪。老人的手在抖,握不住东西。他的面前站着一个少女。十四五岁,穿着白色的衣裳,头发扎成两个小揪揪。她的眼睛是闭着的,但她在动。她的手在给老人端茶,她的嘴在叫“爹爹”。

老人接过茶,喝了一口。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少女的脸,看了很久。“你是谁?”他问。

少女笑了。“我是你的弟子呀。爹爹说过的。”

老人茫然地点头。“对……对,我好像说过。但为什么……我一看到你,心里就像有刀在剜?”

少女歪着头,想了想。“那是因为爹爹太爱我了。爱到心疼。这是好事。”

老人信了。他开始教她医术。教她辨药、针灸、开方、炼丹。她学得很快,什么都记得住,什么都做得好。每次她学会一样东西,她都会做一个亲昵的动作——拥抱、亲吻额头、依偎在怀中。每一个动作都会让老人的心痛加剧一分。他不知道这种心痛的原因,只觉得这是“师徒情深”的自然反应。

阴九幽站在茅屋外面,看着这一幕。他看到老人的手在抖,看到少女的笑,看到老人的眼泪。他看到了,但他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

一年后。那个人又来了。他从谷口走进来,白衣如雪,白发如霜,左眼纯黑,右眼惨白。他走进茅屋,站在老人面前。

“你还记得吗?她是你女儿。你亲手杀了她,然后把她的尸体炼成了药人。哦不对,你记错了——是我杀的。但你吞下的那枚丹药,是用她的神魂炼的。你每时每刻都在消化她的神魂,你体内的每一个细胞,都流淌着你女儿的意识。”

老人愣住了。然后他开始呕吐。他吐出的不是食物,而是血块。每一个血块中,都隐约可见一个小小的、扭曲的面孔,全是同一个女孩的样貌。

那个人蹲下身,捡起一个血块,放在掌心端详。“你看,她在叫你。每一块都在叫你。‘爹爹,救我。’‘爹爹,你为什么吃了我?’‘爹爹,我好痛。’”

老人的眼睛开始流血。不是流泪,是流血。血泪顺着脸颊淌下,滴在地上的血块上,与女儿的面孔融为一体。

那个人凑近他的耳边,声音轻柔得像春风。“你知道最精彩的部分是什么吗?你这一年来教给她的所有医术,她都学会了。等她完全掌握的那一天,她的神魂会从丹药中苏醒——但她的肉体已经被你炼成了药人,无法承载神魂。她唯一的容器,就是你。她会占据你的身体。你会变成她。你会以你女儿的身份,重新活一次。然后你会忘记自己曾经是谁,忘记这一切,以她的身份、她的记忆、她的一切,继续活下去。”

他直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然后,我会再来找你——不,找‘她’。告诉她:‘你知道吗?你现在的身体,是你父亲吃了你的神魂之后,被你夺舍的。你亲手杀了你爹。’然后,我们可以再炼一枚丹药,再玩一次。无限循环。永远。”

他走出茅屋,没有回头。身后传来老人的嚎叫。不是人的嚎叫,是野兽的、受伤到极致的、已经失去了一切意义只剩下本能痛苦的那种嚎叫。

阴九幽站在茅屋外面,看着老人的眼泪,看着少女的笑。他看到了,但他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

他走了很远。他走到一座山前。山很高,山顶覆盖着白雪,山腰缠绕着云雾。山脚下有一座平台,平台上跪着十三个人。他们穿着不同的衣服,有的道袍,有的袈裟,有的黑袍,有的白袍。他们的修为都很高,最低也是合体期。但他们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平台中央站着一个人。白衣,白发,左眼纯黑,右眼惨白。他的面前跪着十三个人,他的身后站着十三个人。身后的十三个人,是他的至亲。身前的十三个人,是这世上最强大的修士。

他从袖子里取出一根锥子。锥子三尺长,通体漆黑,锥身上密布着肉眼不可见的倒刺。他走到第一个人面前。那是天剑宗宗主,剑无极。

“你选一个。”他指了指身后的人,“你的父亲,你的儿子,你的道侣。三选一。你选谁活?”

剑无极目眦欲裂。“畜生!你杀了我也不会——”

他将锥子缓缓刺入剑无极父亲的眉心。不是一次刺入,是缓慢地、一寸一寸地推进。每推进一寸,锥身上的倒刺就会张开,撕裂一部分神魂,发出如同指甲刮过铁锅的声音。但这个声音是直接在所有人的神魂中响起的,无法捂住耳朵。剑无极的父亲没有叫喊。因为锥子刺入的瞬间,他的声带就被封住了。他只能无声地张开嘴,脸上的表情在极端痛苦中扭曲成一种诡异的微笑——那是面部肌肉失控后的自然反应。锥尖从后脑穿出时,带出的不是血,而是一缕缕银白色的神魂碎片,如同蛛丝一般飘散在空中。但他没有死。他的眼睛还睁着,还能看见。他的耳朵还能听见。他的皮肤还能感受到温度。但这些东西已经没有了意义,因为没有意识去理解它们。

剑无极的剑意爆发了。他的修为在体内疯狂运转,试图冲破束缚。但他的每一次冲击,都会被化解,转化为一张怨脸,怨脸会发出无声的尖啸,将他的神魂震得七零八落。他没有阻止他。他任由剑无极挣扎,就像看着一只被钉在标本板上的蝴蝶扇动翅膀。

“你不选,我就继续。”他举起锥子,对准了剑无极的儿子。

“我选!我选!”剑无极崩溃了,“我选……我选道侣!”他的声音在最后一个字上破碎了。

他笑了。他将锥子从父亲体内抽出——那些倒刺在抽出时再次撕裂了残留的神魂碎片,父亲的身体剧烈抽搐,口中流出白沫——然后,他走向了剑无极的道侣。

“不!我选的是让她活!”剑无极嘶吼。

“你选的是让她活,但你没说我不能刺她啊。”他歪着头,表情天真无邪,“你只是选了一个人让我刺而已。你选了她,所以我就刺她。很合理吧?”

锥子刺入剑无极道侣的眉心。同样的缓慢,同样的无声,同样的银白色神魂碎片飘散在空中。剑无极的嘶吼变成了干呕。他的胃里已经没有任何东西,只有胆汁和血丝。他的眼角裂开,鲜血混着泪水流下。

他走到下一个人面前。玄冰谷谷主,寒千雪。“你选一个。”

这个过程重复了十三次。每一次,他都会在对方做出选择后,以某种扭曲的方式解释他的选择是如何被曲解的。选了父亲,他就刺儿子。选了儿子,他就刺道侣。选了道侣,他就刺父亲。而且每次的理由都不同——有时是因为“你没有说明白”,有时是因为“我心情不好”,有时是因为“你选得太慢了,所以我要惩罚你”。

到最后,十三位至亲,全部被锥子刺过。没有人死。所有人都活着——以那种没有意识、只有感知的、永恒的“活着”方式。

而十三位强者本人,在目睹了这一过程后,全部陷入了不同程度的癫狂。天剑宗剑无极开始疯狂地攻击自己的影子,因为他觉得影子是“另一个自己”,是在嘲笑他。玄冰谷谷主寒千雪将自己冰封在万年玄冰中,以为这样就能“冻住痛苦”,但她的神魂却在冰块中持续燃烧。天魔宗宗主厉无咎自废修为,挖出双眼,割掉舌头,因为他觉得看得见、听得到、想得明白本身就是一种无法承受的酷刑。

他蹲在厉无咎面前,看着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魔道巨擘,此刻如同一团烂肉般蜷缩在地上。“你以为自废修为就能解脱?痛苦不在你的修为里,在你的神魂里。你就算把自己剁成肉酱,你的神魂还在。你的神魂会记得这一切,记得每一秒,每一个细节,永远。”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丹药,塞入厉无咎的口中。丹药名清明还魂丹,功效只有一个:让神魂的感知能力提升十倍。厉无咎的身体开始剧烈抽搐。他已经没有眼睛了,但泪水从空洞的眼眶中涌出,是血红色的。他已经没有舌头了,但喉咙里发出一种声音——不是喊叫,而是一种低沉的、持续的、如同金属摩擦的嗡鸣。这是人类肉体能发出的最接近“神魂在尖叫”的声音。

他站起身,环顾四周。十三位强者,十三位至亲,二十六个“活着”的容器,二十六个正在经历永恒折磨的神魂。他轻声说:“你们知道什么是真正的道吗?不是飞升,不是长生,不是斩断因果。真正的道,是让痛苦成为永恒。”

他转身走了。没有回头。

阴九幽站在平台边缘,看着那二十六个“活着”的人,看着那十三位癫狂的强者。他看到了,但他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

他走了很远。他走到一座宗门前。门楣上刻着五个字:万蛊蚀心宗。字是黑色的,像血干透之后的颜色。门开着,里面没有人。没有尸体,没有血迹,没有打斗的痕迹。只有一种很轻的、很细的震颤,从宗门深处传出来,像无数根琴弦在同时振动,又像无数张嘴在无声尖叫。

他走进去。他走过练功场,练功场上空无一人,但地面上有影子。不是人的影子,是神魂的影子。它们在动,在挣扎,在扭曲,像被钉在墙上的蝴蝶。他走过藏经阁,藏经阁的门开着,书架上的书还在,但书页是空白的。字迹从纸上消失了,飘散在空中,变成细小的黑色颗粒,颗粒在空气中旋转,像一场无声的雪。

他走到宗门深处。那里有一座高台。高台上站着一个人。白衣,白发,左眼纯黑,右眼惨白。他的面前跪着很多人。不是跪着,是被“缝合”在一起。父亲的神魂连着儿子的神魂,儿子的神魂连着母亲的神魂,母亲的神魂连着女儿的神魂,女儿的神魂连着兄弟的神魂,兄弟的神魂连着姐妹的神魂。不是并排缝合,而是互相嵌入。父亲的一部分神魂嵌入了儿子的神魂核心,儿子的一部分神魂嵌入了母亲的神魂核心。每一个人都能感受到至亲之人的每一丝痛苦。不是理解痛苦,是亲身经历痛苦。

当一个人因为感受到至亲的痛苦而痛苦时,这份“二次痛苦”又会传回给至亲,让至亲因为“看到自己让至亲痛苦”而产生更深的痛苦,这份“三次痛苦”又传回去……无限循环,无限叠加。每一份痛苦都会被放大、反射、再放大、再反射,如同两面相对的镜子之间的光线,在无限的反射中不断增强,直到达到神魂所能承受的极限——然后超过极限。

但他在每一根丝线上加入了一枚蛊。这种蛊的功效是:让神魂在承受超过极限的痛苦时,不会碎裂,不会崩溃,不会麻木,不会失去意识。它会一直承受,一直感受,一直清醒。永远不会停止。

整个宗门没有一个人发出声音。因为所有人的声带都被封住了。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形的震颤——那是神魂在尖叫,在无声地、永恒地尖叫。这种震颤甚至影响了周围的天地灵气。灵气在这片区域变得扭曲、狂暴、充满恶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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