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5章 万蛊蚀心·胥妄极(2/2)
他站在高台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真香啊。这是道的味道。”他睁开眼睛,那两颗珠子在眼眶中缓缓转动。左眼的纯黑中浮现出无数张扭曲的面孔,右眼的惨白中流淌着无穷无尽的泪水。
“你们以为我是疯子?不,我是最清醒的人。我比任何人都清醒。正因为清醒,我才知道——这个世界上,唯一真实的东西,就是痛苦。快乐会消失,幸福会破灭,爱情会背叛,亲情会扭曲。只有痛苦,永远不会背叛你。只要你活着,它就属于你。它是你唯一真正拥有的东西。所以我把它还给每一个人。让你们真正地、彻底地、永恒地,拥有属于自己的东西。”
他转身,走了。没有回头。
阴九幽站在高台前,看着那些被缝合在一起的神魂。他看到了。他看到了父亲的神魂嵌在儿子的神魂里,儿子的神魂嵌在母亲的神魂里,母亲的神魂嵌在女儿的神魂里。他看到了痛苦在无限循环,无限叠加。他看到了神魂在无声尖叫,永远不会停止。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然后他开口了。“疼吗?”
没有人回答。神魂们听不到他说话。他们只能听到自己的尖叫。
他伸出手,轻轻触碰了一根丝线。丝线断了。痛苦停止了。那个神魂愣了一下,然后开始哭。不是无声的哭,是有声音的哭。哭声响彻整座宗门。然后是第二根丝线,第三根,第四根。他一根一根地断。神魂一个一个地醒来。他们睁开眼睛,看到了彼此。他们抱在一起,哭得像孩子。
他站在高台上,看着他们。他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
然后他转过身,看到了一个人。那个人站在他身后,白衣,白发,左眼纯黑,右眼惨白。他看着他,他也看着他。
“你是谁?”那个人问。
阴九幽没有回答。
“你断了我的丝线。”那个人说。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阴九幽还是没有回答。
那个人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个笑容很奇怪——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一种他从来没见过的东西。像一个人被关在黑暗里太久,突然看到了一束光。不是高兴,是——茫然。
“你断了我的丝线。”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更轻了。“我花了三百年才织好的。”
阴九幽看着他。“你疼吗?”
那个人愣住了。他看着阴九幽,左眼中的纯黑开始旋转,右眼中的惨白开始流淌。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他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了太久的树,突然风停了,他不知道该怎么站了。
“你疼吗?”阴九幽又问了一遍。
那个人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白皙修长的手,那双握过锥子、炼过丹药、织过丝线的手。它们在抖。三百年了,第一次抖。
“疼。”他说。声音很轻,像泪珠滴落在白骨上。“很疼。”
阴九幽点点头。“我知道。”
他伸出手,放在他的肩膀上。手很重,像一座山。但他没有缩回去。
“我陪你。”
那个人抬起头,看着他。左眼中的纯黑不再旋转,右眼中的惨白不再流淌。他的眼睛变成了一个人的眼睛。黑色的,白色的,普通的,干净的。像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第一次看到这个世界。
“你……你是谁?”
阴九幽说:“一个肚子里有很多人的人。”
“他们疼吗?”
“有的疼。有的不疼。有的疼着疼着,就不疼了。”
“为什么不疼了?”
“因为有人陪。”
那个人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像初春湖面上裂开的第一道纹。
“我也想有人陪。”
阴九幽张开嘴。他化作一团光。白色的,带着三百年的丝线,带着三百年的锥子,带着三百年的丹药,带着三百年的孤独。飞进他嘴里。他咽下去。
那团光,进了肚子。落在厉渊沉旁边。厉渊沉睁开眼,看着他。“新来的?”他点点头。“新来的。”厉渊沉往旁边挪了挪。“坐这儿。这儿暖和。”
他闭上眼睛。听着周围的声音——打呼噜的,说梦话的,笑的,哭的。还有那三团火,在不远的地方烧。暖暖的,软软的。像从来没有感受过的东西。
他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那时候他还没有炼成慈母针,还没有布下天伦逆乱阵,还没有织成那张丝线。那时候他只是一个普通的少年,有一个母亲。母亲很温柔,会在他生病的时候守在他床边,一夜不合眼。会在他练功受伤的时候给他上药,一边上药一边掉眼泪。会在他过生日的时候给他煮一碗长寿面,面里卧一个荷包蛋,蛋是溏心的,一戳就流出金黄色的蛋黄。
他问母亲:“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母亲说:“因为你是我的孩子。娘不对你好,对谁好?”
他记住了这句话。记了三百年。记到他炼成了慈母针,记到他布下了天伦逆乱阵,记到他织成了那张丝线。记到他把痛苦还给每一个人。记到他忘了为什么要还。
他睁开眼睛,看着那三团火。那三团火里,走出一个女人。她穿着粗布衣裳,围着围裙,头发用一根木簪挽着。她的脸上有皱纹,手上有茧子,眼睛里有光。她站在他面前,看着他。
他嘴唇动了动。“娘。”
女人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小妄,你瘦了。”
他的眼泪流下来了。三百年了,第一次流。他跪下来,抱住她的腿。像三岁那年,发高烧,她守在他床边,他拉着她的手不肯松开。
“娘,我好疼。”
“娘知道。”
“我做了好多坏事。我把别人的亲情扭断了,把别人的记忆抹除了,把别人的神魂缝在一起了。我让他们永远疼。我——”
她蹲下来,把他抱进怀里。“小妄,娘都知道。”
“你不恨我吗?”
她摇摇头。“不恨。”
“为什么?”
“因为你不是故意的。你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你忘了娘的话。”
“什么话?”
“因为你是我的孩子。娘不对你好,对谁好?”
他抱着她,哭得像个孩子。她在他怀里,轻轻地拍着他的背,像很久以前,他生病的时候,她也是这样拍着他的背。
“小妄,不哭了。娘在这里。”
“你等了三百年?”
“嗯。等了三百年。”
“你不怕吗?”
“怕。但我知道你会来。你一定会来。”
他抱着她,抱得更紧了。她在他怀里,轻轻地笑了。
“小妄,你记得那碗面吗?”
“记得。溏心蛋,一戳就流黄。”
“好吃吗?”
“好吃。最好吃的面。”
她笑了。“那娘再给你做一碗。”
“好。”
那三团火,在旁边烧。那四十八万万人,在旁边看着。没有人说话。只是看着。陪着。
远处,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响。不是丝线断裂的声音,不是锥子刺入神魂的声音,不是丹药在体内融化的声音。是——一个孩子在说:“娘,面好了吗?”一个女人在说:“快了快了。再等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