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新上司与新规则(1/2)
哈尔滨的冬晨,天亮得晚。宋梅生走进梅机关那栋灰楼时,走廊里还亮着昏黄的壁灯,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隔夜的、混合了灰尘、旧纸张和劣质消毒水的沉闷气味。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带着一种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清晰节奏。
特别调查班的办公室门虚掩着,里面透出灯光。宋梅生轻轻推开门,中村一郎已经到了。他依旧坐在办公桌后,军装笔挺,连风纪扣都一丝不苟地扣着,正就着台灯光线阅读一份文件。听到门响,他抬了下眼皮,目光掠过宋梅生,又落回文件上,仿佛进来的只是个无关紧要的影子。
“中村组长,早上好。”宋梅生微微躬身,语气恭敬。
“嗯。”中村从鼻腔里应了一声,算是回答。他用红笔在文件上划了一下,这才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看向宋梅生。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两秒,似乎在审视他昨晚熬夜的痕迹。“报告和名单,准备好了?”
“是,组长。”宋梅生上前两步,将两份装订整齐的文件放在中村桌上。一份是边境情报分析摘要,附上了那张简化清晰的关系图谱和验证建议;另一份是手写的哈尔滨本地主要“灰色地带”人物及关系梳理,重点标注了几个可能与情报活动或物资流动相关的节点人物,包括王大力的名字——但描述是“警察局线人,熟悉码头,可用”,冯老七则是“码头帮会头目,贪财,与各方有牵扯,需监控”。
中村先拿起那份分析报告,翻看的速度不快,但很仔细。他的目光在那张用不同颜色和符号标注的图谱上停留了最久,手指无意识地沿着一条代表“冬季可疑活动带”的红色虚线移动。办公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不知哪个房间开始的电报机按键声。
宋梅生安静地站着,目光落在中村桌角。那里放着一个白瓷茶杯,杯沿没有一点茶渍,旁边叠放着几张吸墨纸,边缘对齐得像是用尺子量过。中村的钢笔插在笔架上,笔尖朝向固定的方向。就连他刚刚用红笔划过的那份文件,此刻也平整地摊开,没有一丝卷边。
这是一个控制欲渗透到每个细节的人。宋梅生在心里默默修正着对中村的画像。
大约过了十分钟,中村放下了分析报告,脸上没什么表情。他又拿起那份本地人物名单,这次看得更快些,目光在某些名字和旁边的简短评注上略有停顿。
“坐。”中村终于开口,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宋梅生依言坐下,腰背挺直,双手放在膝上,是个标准的聆听姿态。
“你的分析报告,”中村的声音平稳,听不出褒贬,“方法独特,结论……大胆。尤其是关于五常、苇河一带‘情报压制或盲区’的推断,以及将零星药品遗失视为长期补给模式的视角。”他顿了顿,金丝边眼镜后的眼睛直视着宋梅生,“这些想法,是你自己想的,还是以前在警察局,有人教过你?”
问题看似随意,实则刁钻。承认自己独创,可能显得过于突出,引起更深探究;推给警察局的“经验”,则与之前“警察局不处理此类情报”的说法矛盾。
宋梅生脸上露出适度的思索和一点赧然:“不敢瞒组长,主要是被那堆材料逼出来的笨办法。我以前在警察局,也整理过辖区治安报告,有时候乱七八糟的事情堆在一起,看不出头绪,就试着把类似的事、相近的时间、连着的地界划拉划拉,看能不能找出点规律。这次材料多,时间跨度大,就……就把这笨办法用得更细致了些。至于结论,都是基于纸上那些字瞎琢磨的,对不对,还得组长您和机关里的专家们判断。”他把“方法论”归结为基层工作的经验延伸和“笨办法”,将“结论”谦虚地定义为“瞎琢磨”,既解释了来源,又降低了威胁性。
中村不置可否,手指在报告上轻轻敲了敲:“黑河冬季渗透线,绥芬河异常无线电,五常盲区,零散物资补给模式……还有这份名单上,你标注的这几个可能‘有用’或‘需监控’的人。如果按照你的‘瞎琢磨’,我们接下来应该做什么?”
这才是真正的考题。分析是纸上谈兵,行动方案才是价值的体现。
宋梅生早已打好腹稿,他略微前倾身体,语速平稳但清晰:“组长,如果资源允许,我个人浅见,可以分几步走,由易到难,虚实结合。”
“说。”
“第一,针对黑河冬季线。眼下正是严冬,可以立即安排一次小规模、高隐蔽的实地复核。不必大张旗鼓搜查,只需挑选报告中‘可疑痕迹’最集中的两三处地点,派精干便衣,携带相机和测量工具,实地查看地形、冰况,寻找是否有近期人类活动的新鲜痕迹,并与旧报告对比。此举成本低,见效快,即使无果,也能验证报告可靠性或发现新的侦查漏洞。”
“第二,绥芬河无线电异常。建议协调技术部门,在下次报告提及的时段,向该地区秘密投放移动侦测设备,或启用备用监听站,使用更灵敏的接收机和定向天线,专门捕捉那些‘微弱且规律异常’的信号。同时,核查历年同期气象记录和太阳活动数据,排除自然干扰可能。”
“第三,五常、苇河盲区。这个比较棘手。明查容易打草惊蛇。或许可以……利用这份名单。”宋梅生指了指那份人物关系梳理,“挑选一两个在该地区有生意往来或人脉、背景相对干净、可控性高的本地眼线,”他刻意避开了王大力,点了一个无关紧要的药材商名字,“以做生意、走亲戚等名义进入,不动声色地观察当地驻军、警察、保甲系统的日常状态,有无异常严苛或异常松懈之处,民间有无异常流言。这是慢功夫,但或许能从侧面印证是否存在系统性的信息遮蔽。”
“第四,零散物资。可以从名单上这些控制黑市渠道的人入手,”他点了冯老七等两三个名字,“不需要直接抓捕或审讯,那样会断线。可以安排经侦或税务部门,以‘整顿市场’、‘稽查走私’为名,对其经营账目、货物来源进行一轮‘合规’检查。重点不是罚没,而是在检查过程中,留意有无特定药品、电池、五金的小批量非常规流动记录,以及上下游联系人。压力给到,线索可能自己浮出来。”
“至于最终采取哪种策略,集中力量攻其一点,还是多点试探,全凭组长和机关长决断。我的这些想法,可能都很幼稚,让组长见笑了。”宋梅生说完,适时地露出一点不确定的神情,将最终决定权恭敬地交还。
办公室里再次陷入沉默。中村靠向椅背,双手交叠放在腹部,目光落在宋梅生脸上,久久没有移动。窗外的光线渐渐亮了些,透过蒙尘的玻璃,在他瘦削的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由易到难,虚实结合……”中村缓缓重复这八个字,忽然,他嘴角极其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那几乎不能算是一个笑容,更像肌肉无意识的抽动,“宋桑,你这些‘幼稚’的想法,倒是很对某些人的胃口。效率,可行性,成本控制……听起来不错。”
宋梅生心里微微一沉。“很对某些人的胃口”?这“某些人”是指鸠山?还是梅机关里别的派系?中村这话,是认可,还是暗示他这套过于“功利”和“技术化”的思路,其实别有渊源?
“不过,”中村话锋一转,声音冷了几分,“你要记住,这里不是警察局。在警察局,你可以讲人情,搞平衡,用钱开路,用‘线人’和‘眼线’织你的网。那些手段,或许能让你在地方上如鱼得水,甚至让鸠山机关长觉得你‘有办法’。”他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上,目光变得锐利,“但在梅机关,规则只有两条:第一,绝对服从命令;第二,只用结果说话。没有讨价还价,没有将功折罪,更没有‘下次注意’。”
他的语气并不严厉,甚至算得上平静,但每个字都像冰锥,凿在空气中:“你那份名单上的人,你怎么用他们,我暂时不管。但你要清楚,他们是你延伸出去的手脚,也是可能勒死你自己的绞索。你和他们的每一次接触,每一分钱往来,说的每一句话,都可能被记录,被分析。在这里,信任是奢侈品,忠诚需要用无可辩驳的事实来兑换,而怀疑……是空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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