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安娜的下午茶邀约（2/2）

“查户籍？”宋梅生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甚至还带点被打听隐私的不悦，“他查那个做什么？我内人的老家，难道还有什么值得特务课感兴趣的古董不成？”

安娜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别跟我装傻”。“古董也许没有，但故纸堆里，有时候能翻出意想不到的东西，比如……一些对不上号的时间，或者消失不见的人。”她啜了一小口茶，放下杯子，发出轻微的磕碰声，“高岛课长对你，或者说，对你那位温柔美丽的夫人，似乎有着异乎寻常的兴趣。宋，你得小心，家里门窗关紧些，别让野狗溜进去翻了东西。”

“多谢安娜小姐提醒。”宋梅生沉声道，知道安娜这是在明确告诉他，高岛在查苏雯的根底，而且很可能是针对性的、不怀好意的调查。“我会注意的。只是不知道，除了野狗，最近还有没有别的什么……不太平的事？”

安娜沉默了片刻，目光投向窗外纷飞的雪花，侧脸在壁炉跳动的火光映照下，显出一种大理石般的冷峻。“你们中国人有句老话，福无双至，祸不单行。”她转回头，看着宋梅生，语速平缓，但每个字都像小锤敲在冰面上，“你那位在医院工作的朋友，林护士，她最近……恐怕遇到点麻烦。”

宋梅生呼吸一滞，强迫自己保持平静：“林护士？她怎么了？”

“具体的不清楚，我在医院那边没什么太深的关系。”安娜轻轻摇头，金色的发丝随着动作微微晃动，“但消息是，她好像被暂时停职了，就在你被请去梅机关‘喝茶’之后没两天。人好像还在医院，但被限制在宿舍区，不太能随意走动了。听说，是他们内部的问题。”

内部的问题……军统！宋梅生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林婉的警告行为，果然引起了军统的怀疑！停职，软禁，内部审查……这意味着什么，他再清楚不过。军统的家规森严，对“通共”嫌疑的审查更是残酷。林婉现在，等于是被架在了火上烤，一边是日伪特务的暗中窥伺（秋田已经去了医院），一边是来自自己组织的严厉审查。内外交困，孤立无援。

安娜观察着他的表情，虽然宋梅生控制得很好，但那瞬间收缩的瞳孔和略微绷紧的下颌线，没有逃过她的眼睛。“看来这位林护士，对你来说，不只是一般的朋友。”她的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宋梅生没有接这个话茬，他需要更确切的信息：“安娜小姐，关于林护士……还有什么更具体的吗？比如，是因为什么事？谁在主导审查？”

“我说了，我和医院不熟。”安娜的语气冷淡下来，带着一种情报人员特有的、不愿多言的疏离感，“能知道这些，已经不容易了。不过，以我对那些人的了解，”她用手指轻轻点了点桌面，意指军统，“他们一旦开始怀疑自己人，尤其是女人，手段不会比日本人温和多少。猜忌，逼供，孤立，精神折磨……直到你崩溃，或者证明自己‘清白’。”她顿了顿，补充道，“而往往，他们更愿意相信你有罪。”

宋梅生感到喉咙发干，他端起已经微凉的咖啡，一饮而尽。苦涩的液体滑入食道，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寒意和焦虑。高岛在挖苏雯的根，军统在熬煎林婉的心。两把火，几乎同时烧到了他最在意、也最危险的关联人身上。这绝不是巧合。

“你的‘家’和你的‘朋友’，好像同时不太平了，宋。”安娜的声音将他的思绪拉回，“高岛像只闻到腥味的鬣狗，不咬下一块肉不会罢休。而你那位军统的红颜知己，现在就像暴风雨里的一盏小灯，随时可能被自己人或者外面的风吹灭。”她身体往后靠了靠，陷进柔软的沙发里，重新恢复了那种慵懒的姿态，但眼神依旧锐利，“怎么样，需不需要……我这边，提供点什么小小的帮助？比如，让那只鬣狗暂时分分心？或者，给你的朋友递个话，让她知道外面还有人记得她？”

宋梅生立刻听出了她的弦外之音。安娜是在提出交易。用她的资源和渠道，来交换他这边的东西——很可能是关于梅机关内部动向，或者“清风计划”的只言片语。苏联人从来不做亏本买卖。

“安娜小姐的好意，我心领了。”宋梅生斟酌着词句，既不能断然拒绝这条可能的助力通道，也不能轻易承诺什么，“只是眼下，高岛课长正在兴头上，任何额外的动作，都可能适得其反，引火烧身。至于林护士……她是个聪明人，知道该怎么保护自己。我相信，清者自清。”最后四个字，他说得缓慢而坚定，既是说给安娜听，也像是在说服自己。

安娜挑了挑细长的眉毛，似乎对他的回答并不意外，甚至有点欣赏他的谨慎。“清者自清？”她玩味地重复了一遍，嘴角勾起一抹略带讥诮的弧度，“宋，你比我更清楚，在我们这个行当里，清白有时候是最没用的东西。它敌不过一颗子弹，也挡不住一句谣言。”她拿起银叉，也切了一小块苹果派，却没有吃，只是放在眼前端详着，“不过，你有你的顾虑，我理解。只是提醒你，火已经烧起来了，指望它自己熄灭，不如想想怎么控制火势，或者，至少别让它烧到自己最在意的东西。”

她将那块派送入口中，慢慢咀嚼，吞咽，然后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动作优雅。“这苹果派味道确实不错，可惜有点凉了。热的时候，才是最好吃的。”她意有所指地说，然后站起身，“我该去后面看看了，炉子上还炖着汤。你慢用，宋。账记在我这里。”

“谢谢你的咖啡和派，安娜小姐。”宋梅生也站起身。

安娜点点头，转身走向吧台后的门帘，走到一半，又停下，回头看了他一眼，蓝眼睛里光影流动：“对了，最近市面上，好像有人在打听一种叫‘磺胺’的新药，量不大，但出价很高。你说怪不怪，这种紧俏货，不在黑市流通，反而有人私下里悄悄地问。也不知道，是哪个大人物家里有病人，还是……有什么别的急用。”说完，她掀开门帘，身影消失在后面。

宋梅生站在原地，安娜最后那句话，像一颗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在他心里激起层层波澜。磺胺……林婉之前就曾打听过医院磺胺的库存和流向，引起了秋田的注意。现在市面上又出现高价求购磺胺的隐秘买家？是抗联的同志在设法搞药？还是别的什么势力？这会不会是另一个陷阱？

他缓缓坐回沙发，看着面前已经冷掉的咖啡和只剩一半的苹果派。壁炉的火光在杯碟上跳跃，映出变幻不定的光影。窗外的雪还在下，越来越大，将街道、房屋、远处教堂的尖顶，都渐渐覆盖成一片模糊的白色。

家火已燃，朋友水深。而他自己，刚刚踏入龙潭虎穴，四周是冰冷审视的目光和无处不在的规则。安娜的信息，与其说是帮助，不如说是警告，是提醒他局势正在加速恶化，危机的网正在收紧。

他不能乱。越是这种时候，越要稳。苏雯的户籍，王大力处理得干净，短时间内高岛未必能查出什么。林婉那边，他鞭长莫及，贸然联系只会害了她，只能相信她的坚韧和智慧，也希望军统内部尚有理智之人。至于磺胺……这个消息需要核实，但不能通过王大力那条可能已被关注的线。

宋梅生抬手叫来侍应生，付了咖啡钱——他没有真的让安娜请客。然后，他戴上帽子，围好围巾，重新走入外面漫天飞舞的雪花中。

寒风卷着雪粒扑面而来，冰冷刺骨。他缩了缩脖子，将大半张脸埋进围巾，朝家的方向走去。脚步不疾不徐，和来时一样。只是那双低垂的眼眸里，锐利的光芒比哈尔滨冬天的夜色更加深沉。

茶馆二楼临窗的位置，一个穿着旧棉袍、看似普通茶客的男人，目光透过沾着雾气的玻璃窗，落在宋梅生渐渐远去的背影上，直到那身影消失在街角纷飞的雪幕中。他端起粗瓷茶碗，喝了一口已经凉透的茶水，对坐在对面、正在看报纸的同伴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雪，越下越大了。覆盖了足迹，也掩盖了许多看不见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