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安娜的下午茶邀约(1/2)
哈尔滨的雪,下下停停,总没个干脆。午后,天色是那种铅块压着似的灰白,细碎的雪沫子被风卷着,懒洋洋地打在玻璃窗上,积不起什么,只留下一道道湿冷的痕迹。
宋梅生从梅机关那栋灰楼里走出来时,下意识地紧了紧大衣领子。连续几天埋在无线电信号的海洋里,耳边仿佛还残留着那些单调的、永无止境的滴答声,鼻尖萦绕着接收机电子管发热的焦糊味和纸张油墨的气息。宫本少尉那张刻板、挑剔的脸,和接收室里永远低沉的、令人神经紧绷的氛围,像一层看不见的膜,裹得人透不过气。
他需要透口气,哪怕只是片刻。
他没有叫车,也没有立刻回家。漫无目的地沿着积雪清扫过的街道走了两条街,靴子踩在冻硬的路面上,发出沉闷的咯吱声。街角,一个裹着破棉袄、脸颊冻得通红的报童在叫卖,声音嘶哑,带着孩童不该有的沧桑。几个穿着臃肿的行人缩着脖子匆匆而过,没人有闲心驻足。远处,有轨电车拖着叮叮当当的声响,慢吞吞地驶过,车窗玻璃上蒙着一层雾气,看不清里面的人脸。
一切都笼罩在这种压抑的、灰蒙蒙的冬日色调里,和梅机关楼内那种精确、冰冷、非人性的压抑不同,却又隐隐相通。哈尔滨,这座被冰雪和异族统治双重冻结的城市,连呼吸都带着沉重的寒意。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棉袍、戴着旧毡帽的半大孩子,小跑着从他身边经过,胳膊肘似乎不经意地撞了他一下。孩子踉跄了一下,低低说了声“对不住”,头也不抬地跑开了。
宋梅生脚步未停,面色如常,手指却已探入大衣口袋。指尖触碰到一张折叠起来的、带着体温的小纸条。他不动声色,继续往前走了一段,拐进一条相对僻静、堆着积雪和杂物的小巷。借着整理围巾的动作,他飞快地展开纸条。
纸上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只有一行娟秀中带着力道的俄文花体字,是用铅笔写的:“四点,老地方,安娜。急。”
字迹是安娜的。语气简短,透着不容置疑的“急”。老地方,自然是她那间挂着厚重窗帘、总飘着咖啡和烤面包香气的俄国咖啡馆。
宋梅生将纸条揉成一团,借着咳嗽,塞进嘴里,用唾液润湿,慢慢咽下。一股劣质纸张和铅笔芯的涩味在喉咙里弥漫开。他看了看腕表,刚过三点。时间足够他绕个圈子,确认没有尾巴。
他没有立刻前往咖啡馆,而是转身走进另一条街,进了一家日本人开的、专卖清酒和调味品的小铺子,买了一小瓶清酒,和老板用日语闲聊了几句天气。出来时,他留意了身后,又逛了一家书店,在摆放着《满洲国建国宣言》和《王道乐土》宣传册的显眼位置前停留片刻,最后才不紧不慢地朝咖啡馆方向走去。
差五分四点,他推开了“娜塔莎咖啡馆”那扇沉重的、镶嵌着彩色玻璃的木门。门上的铜铃发出清脆的叮咚声。
咖啡馆里温暖如春,壁炉里柴火噼啪作响,驱散了外面的寒意。留声机播放着舒缓的俄国老歌,音质有些沙哑,却别有一种慵懒的情调。这个时间,客人不多,只有角落里坐着一对俄国老夫妇,慢悠悠地啜饮着红茶。吧台后面,安娜不在。一个年轻的中国女侍应生正用白布擦拭玻璃杯,见他进来,抬头露出职业化的微笑。
宋梅生点点头,径直走向最里面那个用高背沙发隔开的、相对隐蔽的卡座。这是他常坐,也是安娜通常与他见面的位置。沙发上方的墙壁上,挂着一幅色调沉郁的伏尔加河风景油画。
他刚坐下,摘下帽子,女侍应生就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黑咖啡过来,轻轻放在他面前,低声用俄语说:“安娜小姐马上就来,请稍等。”
咖啡的香气醇厚,带着淡淡的焦糖和坚果气息,是安娜亲手调配的豆子。宋梅生端起杯子,感受着瓷杯传来的暖意,没有喝,目光扫过咖啡馆。那对老夫妇在低声交谈,女侍应生回到吧台后继续擦杯子,一切如常。窗外的雪似乎大了些,纷纷扬扬,模糊了街道的轮廓。
大约过了五分钟,吧台后面的门帘掀开,安娜走了出来。她今天穿了一件墨绿色的高领羊绒长裙,衬得肤色愈发白皙,金色的长发在脑后挽了一个松垮的发髻,几缕碎发垂在颈边,显得有些慵懒,但那双湛蓝色的眼睛里,却没有任何慵懒的神色,反而像结了冰的贝加尔湖,平静下透着凛冽。
她手里端着一小碟刚烤好的、撒着糖霜的苹果派,脸上带着惯有的、恰到好处的微笑,走到宋梅生对面坐下,将碟子推到他面前。
“尝尝,新烤的,加了点肉桂,味道应该不错。”她用中文说,声音不高,带着那种独特的、柔软的异国腔调。
“谢谢,安娜小姐总是这么周到。”宋梅生也微笑着,用银叉切下一小块派,送入口中。酥皮温热松脆,苹果馅酸甜适中,肉桂的香气恰到好处。很美味,但他此刻无心品味。
安娜自己也拿起一杯红茶,轻轻吹了吹热气,却没有喝,目光落在宋梅生脸上,像是在审视,又像是在组织语言。留声机的唱片走到了尽头,发出轻微的咔哒声,自动抬起了唱臂。咖啡馆里一时只剩下壁炉柴火的噼啪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有轨电车的叮当声。
“你看起来有点累,宋。”安娜终于开口,语气比平时少了些慵懒的调子,“新工作不顺心?”
“新环境,总要适应几天。”宋梅生放下叉子,端起咖啡抿了一口,“宫本少尉是个……很认真的人。”
安娜嘴角弯了弯,不知是笑还是别的什么。“认真是好事,尤其在你们现在待的地方。”她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蓝眼睛里的冰层裂开一丝缝隙,露出
宋梅生心头一紧,面上不动声色:“安娜小姐是听到了什么风声?”
“风声一直都有,宋。只是最近,有些风刮得不太对劲。”安娜端起茶杯,却没有喝,只是用指尖摩挲着温热的杯壁,“我听说,高岛课长手下那位得力干将,秋田君,前几天特意跑了一趟松花江下游,好像是个叫……双城县的地方?去查户籍底档了。真是辛苦,这么大冷的天。”
宋梅生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又缓缓松开。双城县,那是“苏雯”户籍档案上记载的“原籍”。高岛果然没死心,而且动作比预想的更快、更直接。王大力虽然提前做了手脚,但百密一疏,任何伪造都有被戳穿的风险,尤其是在对方有备而来、掘地三尺的情况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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