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临阵磨枪(2/2)
时间在高度紧绷的推演中飞速流逝。窗外的光线从清冷的雪光,渐渐染上黄昏的昏黄。炉子里的煤添了一次又一次。
口渴,舌燥,太阳穴突突地跳。精神上的疲惫比肉体更甚。但两人都不敢停。他们像两个即将走上终极考场的考生,在最后时刻,拼命地将可能考到的每一个知识点,塞进已经快要超负荷的大脑。
“差不多了。”宋梅生终于停下,揉了揉胀痛的眉心,声音沙哑得厉害,“能想到的,基本都过了一遍。剩下的,就看临场应变和……运气了。”他说出“运气”两个字时,语气带着一丝无奈和沉重。在鸠山这种人面前,准备得再充分,也可能因为一个意想不到的问题、一个细微的表情失控而满盘皆输。
苏雯也累极了,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胸口微微起伏。长时间的集中和情绪模拟,消耗巨大。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炉火的噼啪声和两人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怕吗?”宋梅生忽然问,声音很轻。
苏雯没有立刻回答。过了几秒,她睁开眼,看向他,眼神里有疲惫,有紧张,但深处那簇火苗依然在跳动。“怕。但怕没用。”她顿了顿,声音同样很轻,却清晰,“我想起老李以前常说的一句话。”
“什么?”
“他说,干我们这行的,就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每次出门,都当是最后一次。但每次回来,都要觉得赚了。”苏雯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带着苦涩,也带着某种奇异的豁达,“今晚,我们就当是去赴最后一次约。但心里,要想着,怎么把这场戏唱完,怎么……活着回来。赚一天,是一天。”
宋梅生深深地看着她。这个年轻的女报务员,平时沉默寡言,关键时刻却总能展现出超乎年龄的冷静和坚韧。老李牺牲了,她把老李的话记在心里,也把老李的担子,扛在了自己瘦弱的肩膀上。
“说得对。”宋梅生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彻底暗下来的天色,和远处零星亮起的灯火,“赚一天,是一天。但今晚,我们不仅要赚自己的一天,还要……”他转过身,目光灼灼,“还要争取,以后能赚更多天,做更多事。所以,这场戏,必须唱好。”
苏雯也站起来,走到他身边,和他一起看向窗外无边的黑夜。“我们会的。”
两人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站着,积蓄着最后的力量,也平复着狂跳的心。恐惧并没有消失,但它被一种更强大的东西压制着——那是责任,是信念,是无数条看不见的线汇聚而成的使命,也是此刻,他们彼此之间无需言说的支撑。
不知过了多久,宋梅生抬腕看了看手表,表盘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微光。
“时间快到了。”他说,声音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平稳,“去换衣服吧。按我们商量好的来。”
“嗯。”苏雯点头,转身走向卧室。
宋梅生也走进自己的房间,换上那身深灰色中山装,仔细整理仪容。镜子里的男人,面容有些憔悴,但眼神锐利沉静,腰背挺直。他将那把贴身携带的勃朗宁M1900检查了一遍,子弹上膛,关上保险,然后想了想,又卸下弹夹,退出两发子弹,只留了三发在弹夹里,重新装上。这不是为了战斗,而是一种心理暗示——绝境之时,留给自己和同志的体面。然后,他将枪贴身藏好。
走出房间时,苏雯也已经收拾停当。深蓝色棉旗袍,藏青色棉袄,素净的发髻,淡雅的妆容。她站在那里,手里捏着小手袋,微微垂着眼,看上去温顺而略显紧张,完全是一个即将跟随丈夫去重要场合、心里没底的小媳妇模样。
宋梅生走到她面前,伸出手。苏雯将手放进他的掌心,指尖冰凉。
“记住,你是苏雯,我的妻子。”宋梅生看着她,低声说,既是提醒,也是最后的确认。
“我是苏雯,你的妻子。”苏雯迎着他的目光,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决绝。
宋梅生拿起准备好的清酒和点心,苏雯拿起自己的小手袋。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书房,穿过寂静的堂屋,来到冰冷的院子里。
雪夜清寒,星光黯淡。远处的街巷传来隐约的、被积雪吸收了的市声。
宋梅生打开院门,侧身让苏雯先出。苏雯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迈步走了出去。宋梅生紧随其后,反手带上门,门闩落下,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马车已经在巷口等着,车夫裹着厚厚的皮袄,跺着脚。看到他们出来,连忙拉开车门。
宋梅生扶着苏雯上了车,自己随后上去,对车夫说了地址。
马车缓缓启动,碾过积雪,发出单调的吱呀声,载着两人,驶向那座隐藏在夜色和风雪中的、决定命运的日式庭院。
车厢里,两人并肩坐着,都没有说话。苏雯微微侧头,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被雪覆盖的模糊街景。宋梅生则闭着眼睛,仿佛在养神,但微微颤动的手指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临阵磨枪,不快也光。枪已磨好,是利是钝,是生是死,就看接下来几个时辰的发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