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茶会·初试(1/2)
鸠山彦的私宅坐落在哈尔滨南岗区一条僻静的街道上,四周多是俄式或日式风格的独立院落,夜幕下显得格外静谧,只有厚厚的积雪在偶尔路过的车灯光芒下泛着冷冽的白光。马车在一扇紧闭的黑漆木门前停下,门楣上没有任何标识,只有两个黄铜门环,在雪光映衬下幽幽发亮。
宋梅生先下车,回身扶着苏雯下来。她的手在他掌心里依旧冰凉,但下车时挺直脊背的动作,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镇定。宋梅生轻轻握了一下她的手,然后松开,上前叩响门环。
沉闷的响声在寂静的夜里传开。片刻后,旁边一扇小门无声地打开,一个穿着和服、面容普通但眼神精悍的中年日本男人出现在门后,微微躬身:“宋桑,鸠山先生已恭候多时,请进。”他说的中文带着浓重的日本口音,目光快速扫过宋梅生和苏雯,不带什么情绪,却让人感到一种被审视的压力。
“有劳。”宋梅生点头致意,侧身让苏雯先进。苏雯微微低头,迈过门槛,姿态带着几分初入贵地的谨慎和拘束。
小门在他们身后轻轻合拢。里面是个不大的前院,石板小径上的积雪已被仔细清扫,露出湿漉漉的青黑色。庭院布置是典型的日式枯山水,几块形态奇崛的石头半埋在白色的砂砾中,在月光和雪光下,呈现出一种冷寂、克制的禅意。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松木和梅花的冷香。
引路的男人无声地走在前面,将他们带向庭院深处一栋低矮的和式建筑。拉开玄关的格子门,里面是干净的玄关,摆放着拖鞋。
“请换鞋。”男人说。
宋梅生和苏雯依言脱下皮鞋,换上准备好的、尺寸合适的布制拖鞋。这个细节让宋梅生心头微凛——连拖鞋都准备了合适的,说明鸠山对他们的到来,考虑得极为周到,或者说,监视得极为细致。
穿过一条短短的走廊,来到一扇绘着竹影的樟子门前。引路的男人轻轻拉开樟子门,做出请进的手势。
里面是一间约莫二十叠(约33平方米)大小的和室。地面铺着蔺草席(榻榻米),散发着淡淡的草香。房间正中摆着一张黑色的矮脚茶桌,桌上已经放好了风炉(煮水用)、茶釜、茶筅、茶勺、茶碗等一整套茶具,皆是古拙雅致的器物。房间一角,一个青瓷花瓶里插着几支含苞待放的白梅,另一面墙边是个多宝阁,上面错落摆放着一些中国古籍、日本漆器和几件看起来颇有年头的玉器、瓷器。整体氛围古朴、清雅,与特务机关长的身份形成一种微妙的反差。
鸠山彦并未穿着军装,而是一身深灰色的和服,外罩一件墨绿色的羽织(和服外套),正跪坐在茶桌主位一侧的蒲团上,低头用绢布仔细擦拭着一只天目茶碗。听到声音,他抬起头,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温和而不失威严的笑容。
“宋桑,宋夫人,欢迎光临寒舍,路上辛苦,快请坐。”他做了个请的手势,指向茶桌对面已经摆放好的两个蒲团。他的中文流利纯正,几乎听不出外国口音。
“叨扰机关长了。”宋梅生微微欠身,然后以标准的日式跪坐姿态,先行落座。他注意到苏雯动作略有迟缓,似乎在适应这陌生的坐姿,但很快也依样跪坐下来,双手叠放在膝上,微微垂着眼睑,姿态恭敬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这恰好符合一个初次参加这种场合的“乡下妻子”应有的反应。
“哪里,宋桑如今是我梅机关的得力干将,宋夫人也是第一次正式见面,理当一聚。”鸠山放下茶碗,目光落在苏雯身上,带着一种长辈审视晚辈的温和,“宋夫人,不必拘束。听闻夫人出身书香门第,想必对风雅之事也有心得。今日不过是寻常家宴,品茗闲谈而已。”
苏雯抬起头,迎上鸠山的目光,脸上恰到好处地浮起一抹羞涩和不安,声音轻柔:“机关长谬赞了。小女子……不过是乡下读过几年私塾,认得几个字罢了,哪里懂什么风雅。今日能得机关长召见,已是天大的荣幸,只怕……只怕举止失当,贻笑大方。”她说话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将一个既敬畏又惶恐的小妇人形象刻画得入木三分。
“夫人过谦了。”鸠山笑了笑,开始动手准备点茶。他的动作舒缓、精准,带着一种近乎仪式的美感。先用茶勺从茶罐中舀出深绿色的抹茶粉,置于茶碗中。然后从风炉上取下冒着细细水汽的茶釜,用竹制的水杓,将沸水缓缓注入茶碗。水声潺潺,在寂静的和室里格外清晰。最后,他拿起茶筅,开始快速而又有节奏地搅打。
宋梅生静静地看着,他知道,这不仅仅是一碗茶。从他们进门开始,考验就已经开始了。庭院的布置、房间的陈设、鸠山的衣着举止,乃至此刻点茶的每一个细节,都是鸠山精心营造的“场”,是一种无形的压力和心理暗示。他在观察他们,观察他们对这种环境的反应,观察他们彼此之间的互动。
茶筅击打茶汤,发出“沙沙”的轻响,白色的茶沫逐渐丰盈起来,像初春覆盖山峦的薄雪。鸠山的动作不停,口中却开始闲谈:“这抹茶,是今年京都宇治的新茶,友人特意寄来。香气虽不及玉露清雅,却也另有一番醇厚。宋桑觉得呢?”
“属下对茶道只是略知皮毛,不敢妄加品评。”宋梅生谨慎地回答,“只觉得机关长点茶的手法,从容优雅,已是一种享受。这茶香……确实醇厚,带着一种……独特的清苦回甘。”他努力回想现代对抹茶的描述,用符合这个时代认知的语言表达出来。
鸠山微微颔首,似乎对他的回答尚算满意,注意力又转向苏雯:“宋夫人可曾饮过抹茶?”
苏雯轻轻摇头,眼神有些好奇地看着那碗渐渐泛着碧绿光泽、覆盖雪白沫饽的茶汤:“不曾。乡下……只有粗茶。这茶……看起来真好看,像……像翡翠上落了雪。”她的比喻质朴而生动,带着未经雕琢的天然感。
“夫人好眼力。”鸠山眼中笑意加深,手上的动作终于停下。他将点好的茶碗,用茶托托着,按照茶道礼仪,轻轻转动两下,将碗的正面朝向客人,然后双手奉给苏雯,“请夫人品鉴。”
这是一个直接的试探。按规矩,第一碗茶通常先敬主客或长者,鸠山却直接给了苏雯,而且用的是“品鉴”这样略带考校意味的词。
苏雯显然有些慌乱,下意识地看向宋梅生。宋梅生对她微微点头,眼神示意她按礼节接过来。
苏雯这才深吸一口气,双手接过茶碗,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她将茶碗捧在手中,再次轻轻转动,避开正面的花纹,分三口将茶汤饮尽。动作不算非常标准,但努力模仿着鸠山刚才的样子,饮完后,将碗底最后一滴茶汤也轻轻吸尽,然后双手将茶碗奉还。
“如何?”鸠山接过茶碗,问道。
苏雯脸上泛起红晕,似乎还在回味那浓烈独特的滋味:“很……很特别。一开始有点苦,但之后……嘴里都是清香,还有点甜。就是……有点浓,像……像吃了一小口化不开的春天。”她最后那个比喻有些笨拙,却奇异地贴切。
鸠山终于轻笑出声,这次的笑声显得真实了许多:“‘化不开的春天’,妙喻。夫人虽是初次尝试,却颇得茶中三味。”他转向宋梅生,“宋桑,你好福气,娶了一位灵秀内蕴的夫人。”
宋梅生心中略松,面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带着点自豪又有些不好意思的笑容:“机关长过奖了。内子……只是心思单纯些。”
第一轮,关于茶的试探,算是平稳渡过。苏雯的表现,既体现了对主人的尊敬和陌生事物的局促,又通过质朴而敏锐的感受,展现了“书香门第”出身可能具备的某种灵性,没有露怯,也没有过度表现,分寸感把握得极好。
鸠山开始点第二碗茶,这次是给宋梅生的。茶汤点好,奉上。宋梅生依礼饮用。房间里的气氛似乎随着茶香的氤氲,稍稍松弛了一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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