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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8章 林婉的抉择(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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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立医院护士宿舍的走廊,总是弥漫着一股消毒水和陈旧木头混合的气味。

林婉的宿舍在走廊尽头。

门从外面被一把黄铜挂锁锁着,锁眼边有新鲜的刮痕——那是昨天下午张组长亲自来换的锁,比原来的更粗,更结实。

窗户外焊着铁栏杆,是去年秋天加装的,说是为了防止“物资失窃”。

此刻,林婉就坐在这间被双重封锁的房间里。

她没有开灯。

窗外昏黄的路灯光透进来,在水泥地上投下铁栏杆扭曲的影子。

她穿着整齐的护士服,头发一丝不苟地梳在脑后,露出清秀却苍白的脸。

双手平放在膝盖上,指尖冰凉。

从茶会那晚算起,这是她被软禁的第四天。

第一天,军统的人来问话,语气还算客气,只是反复核对她和宋梅生认识的细节。

第二天,问话的人换了,问题变得尖锐,开始涉及她私自传递警告的行为。

第三天,张组长亲自来了,那个永远穿着熨帖中山装、戴着金丝眼镜的斯文男人,用最温和的语气,说出了最严厉的指控。

“林婉同志,组织上需要你解释清楚,为什么在宋梅生被审查的敏感时期,你要冒险向他传递消息?”

“我只是……觉得他可能有危险。”林婉当时这样回答,声音很轻。

“危险?”张组长笑了,笑容里没有温度,“他是伪满警察局的副局长,是日本人的红人。他的危险,和我们有什么关系?”

林婉沉默。

“还是说……”张组长扶了扶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锐利如针,“你和宋梅生之间,除了工作关系,还有别的……私人交情?”

这句话,是杀招。

林婉抬起眼,看向张组长。

她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张组长,”她轻声说,“如果您怀疑我的忠诚,可以调查。但请不要用这种问题,侮辱我的专业。”

张组长看了她很久。

最后,他站起身,拍了拍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林婉同志,你是组织培养的优秀人才。我不希望看到你……误入歧途。”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说:

“从今天起,你暂停一切工作,在宿舍反省。什么时候想清楚了,什么时候写报告。”

门被关上。

挂锁咔嗒一声落下。

然后是第四天。

寂静的,漫长的,让人发疯的第四天。

林婉没有写报告。

她坐在黑暗里,回忆着这些年的一切。

加入军统,接受训练,潜伏到医院。

认识宋梅生,那个表面油滑、眼底却藏着深渊的男人。

一次次试探,一次次交锋,还有……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她知道军统在怀疑什么。

怀疑她因为私情,背叛了组织。

怀疑她脚踩两只船,甚至……通共。

多么可笑的指控。

但在这个行当里,可笑的指控,往往最致命。

因为她确实“通共”了——虽然不是军统想的那种方式。

她想起了茶会那晚,宋梅生最后看她的眼神。

那双总是算计的眼睛里,有一瞬间,闪过真实的担忧。

他在担心她。

担心她被牵连,担心她暴露。

多么讽刺。

一个汉奸,在担心一个军统特工。

而一个军统特工,此刻正在想办法,保护那个汉奸……或者说,保护他背后的东西。

林婉缓缓站起身。

腿有些麻,她扶着墙壁站了一会儿。

然后走到床边,蹲下身,从床板下的暗格里,取出一个扁平的铁盒。

打开。

里面没有武器,没有电台,只有几样简单的东西。

一支钢笔。

一瓶褪了色的红墨水。

几张裁得很小的、近乎透明的薄纸。

还有……一把小巧的,生了锈的钥匙。

那是她刚来哈尔滨时,在旧货市场买的。摊主说,这是某个俄国贵族首饰盒的钥匙,早就没了盒子,只剩钥匙。

她一直留着。

因为钥匙,总意味着能打开什么东西。

哪怕那个东西,早已不存在。

林婉拿起钢笔,拧开笔杆。

笔杆是空心的,里面藏着一截极短的、特制的铅笔芯。

她用铅笔芯,在薄纸上写字。

字很小,小得像蚂蚁。

用的是她自创的、只有她自己能看懂的速记符号。

内容很长。

有对组织的最后交代——虽然她知道,这交代可能永远送不出去。

有对宋梅生的复杂情感——那些她从未说出口的话。

有对高岛和“梅机关”的警告分析。

最后,是那句最关键的话:

“高岛疑我通共,亦疑他。彼有‘清风’计划,详不知,似关乎国际线路,务慎。”

写完,她将薄纸折成一个小小的、坚硬的方块。

然后取出红墨水,用笔尖蘸了一点点,在方块的一个角上,点了一个几乎看不见的红点。

这是她和宋梅生约定的,最高紧急级别的标记。

虽然她不知道,这个标记还能不能送到他手里。

做完这一切,她把铁盒放回暗格。

坐回椅子上。

接下来,是等待。

等待一个机会。

哪怕那个机会,渺茫得像黑暗里的一粒微尘。

中午时分,门外传来脚步声。

不是张组长那种沉稳的皮鞋声,而是轻微的、有些拖沓的布鞋声。

然后是钥匙插进锁眼的声音。

挂锁被打开。

门被推开一条缝。

一个小脑袋探了进来。

是个男孩,八九岁年纪,脸色苍白,瘦得颧骨突出。他穿着医院的病号服,外面套着不合身的旧棉袄。

“林护士……”男孩小声喊。

林婉认识他。

小栓子,内科三病房的小病号。肺结核,住院快两个月了。家里穷,药常常断,林婉有时候会偷偷从护士站的备用药里,匀一点磺胺给他。

“小栓子?”林婉有些意外,“你怎么来了?”

“张……张医生让我来的。”小栓子怯生生地说,“他说您病了,让我给您送饭。”

他手里拎着一个小小的布包,里面是两个冷硬的窝头,和一点咸菜。

林婉的心,微微一动。

张医生是内科的主治医生,也是……军统的外围眼线。他让小栓子来送饭,是什么意思?

试探?

还是……别的?

林婉接过布包,低声说:“谢谢。”

小栓子却没有立刻离开。

他站在门口,手指绞着衣角,眼神飘忽不定。

“林护士……”他声音更小了,“我……我明天要出院了。”

林婉一愣:“出院?你的病……”

“家里没钱了。”小栓子低下头,“爹说,回家养着。”

林婉沉默了。

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肺结核,没有药,回家养着……就是等死。

但她什么也做不了。

她连自己都救不了。

“小栓子,”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能……帮姐姐一个忙吗?”

小栓子抬起头,眼神有些茫然。

林婉从口袋里,摸出那个折好的纸方块。

还有那把生锈的小钥匙。

她把钥匙递给小栓子。

“这个给你。”

小栓子接过钥匙,不解地看着。

“这是一把幸运钥匙。”林婉说,脸上露出一个温柔的、苍白的笑容,“姐姐小时候,外婆给的。她说,带着这把钥匙,总能找到出路。”

小栓子握紧了钥匙,用力点头。

“还有这个。”林婉将纸方块塞进小栓子的棉袄口袋里,仔细按好,“这是一个……很重要的东西。姐姐想让你,明天出院的时候,顺路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中央大街,有一家叫‘安娜’的咖啡馆。你知道那里吗?”

小栓子想了想,点头:“知道。门口有蓝色招牌。”

“对。”林婉说,“你到了那里,不要进去。就在门口等着,会有一个很漂亮的、金色头发的俄国阿姨出来。你把这个方块给她,就说……是林婉姐姐让你给的。”

她顿了顿,补充道:“记住,不要让别人看见。如果被人问,就说……是捡的。”

小栓子用力点头:“我记住了。”

林婉看着他,忽然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

“小栓子,谢谢你。”

她的眼眶有些发热,但她强忍着,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姐姐……”小栓子忽然问,“你还会回来给我们打针吗?”

林婉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给出了一个,也许永远不会实现的承诺:

“会。”

“等姐姐病好了,就回来。”

小栓子笑了,露出一排不整齐的牙齿。

“那拉钩。”

他伸出小指。

林婉也伸出小指,和他勾在一起。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男孩的声音,稚嫩而认真。

林婉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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