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边境地图(2/2)
除非伏击者一开始就冲到了他们面前。
宋梅生心里一动。他想起简报里那些“不明武装人员越境”的记录,想起边境地区复杂的势力格局——除了抗联,还有土匪、走私贩,甚至可能是苏联方面的侦察队。
这次袭击,未必是抗联。
但他没有说破。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中村显然也意识到了问题。他盯着小林次郎看了几秒,才缓缓开口:“先回哨所。伤员立即送医,阵亡者收敛。今晚之前,我要看到详细的战斗报告。”
“是!”小林次郎立正敬礼,额头渗出冷汗。
回程的气氛很压抑。没有人说话,只有踩在雪地上的咯吱声和伤员压抑的呻吟。宋梅生跟在队伍后面,大脑飞速运转。
这次袭击太蹊跷了。时间、地点都像是精心选择的——正好在他们视察的时候发生,正好在巡逻路线上,而且一触即退,毫不恋战。
像是某种示威。
或者说,某种警告。
回到三道关哨所时已是傍晚。这是一座用原木搭建的堡垒式建筑,四周有铁丝网和了望塔。哨所里点着煤油灯,光线昏暗,空气里弥漫着血腥味、药味和汗臭味。
伤员被抬进医务室,阵亡者的尸体盖着白布停放在角落。活着的士兵们面无表情,但眼神里都有压抑的恐惧和愤怒。
中村把自己关进了哨所长办公室,要求看最近的巡逻记录和哨所日志。小林次郎跟了进去,关门前,宋梅生听见中村冰冷的声音:“我要知道,为什么巡逻队会走进那么明显的伏击圈。”
宋梅生没有跟进去。他在哨所里慢慢踱步,观察着这里的一切。墙壁上挂着边境地图,比小林次郎带来的那张更加详细,上面用红蓝铅笔标注了最近的兵力调动。他假装活动筋骨,凑近看了看。
地图显示,武田联队的主力正在向边境集结,至少有三个大队的兵力在最近一周内调到了前沿。调动方向呈现一个半圆形,像是要包抄什么。
“清风计划”的兵力部署,已经开始了吗?
“宋先生。”
一个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宋梅生回头,看见一个年轻的日本兵站在身后,手里端着一杯热水。
“您喝点水吧,天冷。”日本兵说着一口生硬的中文,把杯子递过来。
宋梅生接过,道了声谢。日本兵没有离开,而是犹豫了一下,低声说:“今天的事……很奇怪。”
“哦?”宋梅生不动声色,“哪里奇怪?”
“那个被割喉的士兵,”日本兵声音更低了,“我认识他。他是我们中队最好的侦察兵。如果是伏击,他不可能让敌人靠那么近。”
宋梅生喝了口水,温热的水流进胃里,稍微驱散了寒意:“你的意思是?”
“我觉得……不像是伏击。”日本兵左右看看,确定没人注意,“倒像是……遭遇战。双方突然撞上,来不及开枪,就……”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宋梅生点点头:“谢谢你告诉我这些。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藤田,藤田浩。”年轻士兵说,“我是翻译,所以中文还不错。”
翻译。宋梅生记住了这个身份。在边境哨所,翻译往往能接触到更多信息。
“藤田君,今天的事情,不要再对别人说了。”宋梅生温和地说,“中村少佐会查清楚的。”
藤田点点头,又犹豫了一下,说:“宋先生,如果您需要了解边境的情况,可以问我。我在这里一年了,很多事都清楚。”
宋梅生看着他年轻而诚恳的脸,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这个日本兵也许只是个普通人,被征召入伍,来到这片陌生的土地。他不知道为什么要打仗,不知道这场战争的本质,只是服从命令,想着活下去,回家。
但就是这样的人,组成了侵略的机器。
“好,如果有需要,我会找你。”宋梅生说。
藤田鞠了一躬,离开了。
宋梅生继续在哨所里转悠。他走到存放文件的柜子前,柜子没锁。他快速翻看了一下,里面大多是日常记录:补给清单、人员名册、巡逻报告。没有什么特别有价值的东西。
但在一叠旧报告的底部,他发现了一张手绘的草图。草图上画着三道关地区的地形,用红笔标注了几个点,旁边写着日期和时间,还有一些潦草的日文备注。
宋梅生快速扫了一眼,心脏猛地一跳。
这些标注,都是抗联活动最频繁的时间和地点。而且从日期看,呈现出明显的规律——每周二和周四的傍晚,在三个固定区域。
这简直是送上门的情报。
他不动声色地把草图折好,塞进大衣内袋。然后拿起一份无关紧要的补给清单,假装在看。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开了。中村和小林次郎走了出来。中村脸色依然阴沉,小林次郎则面如死灰。
“宋桑,”中村说,“我们今晚在这里过夜。明天一早,去下一个哨所。”
“是。”宋梅生放下清单,“需要我做什么准备吗?”
中村看了看他,突然问:“你对今天的袭击有什么看法?”
宋梅生知道,真正的考验来了。他必须给出一个既专业又不会显得太敏锐的分析。
“属下认为,这次袭击有几个疑点。”他缓缓开口,“第一,对方选择白天行动,而且是在我们视察期间,这很反常。抗联通常擅长夜袭。第二,对方一触即退,没有扩大战果,不像是要造成重大伤亡,更像是……某种展示。”
“展示什么?”
“展示他们的存在,展示他们的能力。”宋梅生说,“也许是在警告我们,不要轻举妄动。”
中村沉默了片刻,点点头:“和我想的差不多。”他转向小林次郎,“加强夜间警戒,巡逻队加倍。我不希望再发生类似事件。”
“是!”小林次郎立正。
晚饭是在哨所食堂吃的。简单的米饭、味噌汤、腌萝卜,还有一点冻鱼。士兵们默默地吃着,气氛压抑。宋梅生和中村坐一桌,藤田作为翻译也坐在旁边。
吃饭时,中村问了很多关于边境民情的问题:当地的村庄、村民的态度、有没有发现可疑人员进出等等。藤田一一回答,有些情况不清楚的,他还特意跑去问其他老兵。
宋梅生默默听着,把这些信息都记在心里。哪个村庄对日军友好,哪个村庄经常“失踪”年轻人,哪条山路走私贩常走……这些都是宝贵的情报。
晚饭后,中村去检查哨所的防御工事。宋梅生以“整理今天收集的资料”为由,回到了临时分配给他的宿舍——一个不到六平米的小房间,只有一张木板床、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
他关上门,从内袋里掏出那张草图,就着煤油灯仔细研究。
草图上的信息太有价值了。如果能把这些情报送出去,抗联就能避开日军的重点布防区域,安全渗透。甚至可以利用日军的巡逻规律,反过来设伏。
但怎么送出去?
苏雯在哈尔滨,远水解不了近渴。而且电台静默期还没结束,不能轻易启用。
只能等回去再说。
他把草图的内容牢牢记在脑子里,然后划燃火柴,将草图烧成灰烬。纸灰落在铁皮烟灰缸里,他用手指捻碎,撒出窗外。
雪又开始下了。细密的雪粒在夜色中飞舞,像无数白色的飞蛾扑向大地。宋梅生站在窗前,看着黑暗中哨所了望塔上那一点孤零零的灯光,心里涌起一种难以言说的沉重。
这张草图能救多少人?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在这片被冰雪覆盖的土地上,每一条情报都可能意味着生死,每一次选择都可能改变战局。
而他,就站在这生死和战局的中央。
门外传来脚步声,接着是敲门声。
“宋桑,睡了吗?”是中村的声音。
宋梅生迅速调整表情,打开门:“中村阁下,还没睡。”
中村站在门外,手里拿着一瓶清酒和两个小杯子:“睡不着。喝一杯?”
两人在桌边坐下。中村倒上酒,递给宋梅生一杯。清酒很凉,但喝下去后,胃里升起一股暖意。
“今天的事,你怎么看小林?”中村突然问。
宋梅生谨慎地回答:“小林队长经验丰富,对边境很熟悉。”
“但不够聪明。”中村一饮而尽,“巡逻队走进那么明显的伏击圈,要么是蠢,要么是故意的。”
宋梅生心里一惊。中村怀疑小林次郎?
“您的意思是……”
“我没什么意思。”中村又倒了一杯,“只是觉得,边境太复杂。抗联、土匪、走私贩、苏联特务……还有我们自己的人,心思各异。要在这里活下去,得比所有人都聪明。”
他看着宋梅生:“宋桑,你是个聪明人。我希望你能一直聪明下去。”
这句话里有话。宋梅生听出了警告,也听出了拉拢。
“属下明白。”他举杯,“一定会尽力协助中村阁下,完成‘清风计划’。”
中村笑了笑,那笑容在煤油灯的光线下显得意味深长:“计划会完成的。到时候,这里会干净很多。”
两人又喝了几杯,聊了些无关紧要的话题。深夜十一点,中村才起身离开。宋梅生送他到门口,看着他消失在走廊尽头。
关上门,宋梅生背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今天的收获很大,但风险也很大。中村的信任在增加,但怀疑也在增加。小林次郎可能有问题,但问题有多大?那张草图是谁画的?为什么留在那里?
太多疑问,没有答案。
他躺到床上,闭上眼睛,但毫无睡意。脑海里反复回放着今天的每一幕:边境的地形、交火的枪声、那张草图、中村意味深长的笑容……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传来换岗的口令声。宋梅生睁开眼睛,看了一眼怀表——凌晨三点。
他坐起身,从公文包里拿出笔记本和铅笔,借着窗外积雪反射的微光,开始绘制今天看到的地形和驻防情况。
铅笔在纸上沙沙作响,一条条等高线、一个个哨位、一条条巡逻路线逐渐成形。他画得很仔细,把所有细节都标注清楚:哪段边境线防守薄弱,哪个哨所有机枪火力点,哪个区域适合隐蔽渗透……
这是他要送出去的情报。
也是他活命的筹码。
画完最后一笔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宋梅生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指,把笔记本收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