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3章 「人与人,命相连」(1/2)
程妈妈看到了她。
那双被肿眼泡挤成一条缝的眼睛突然睁大了一点,浑浊的眼球里映出蓝故宜的身影——黑色的裙子,扎起的头发,红着的眼眶。
她认出了她。
程辞怀带她回过家,过年的时候,她坐在客厅里,程妈妈给她剥橘子,说“小怀这孩子脾气不好,你多担待”,她笑着说“他对我挺好的”。
程妈妈的嘴唇抖了一下。
她松开程爸爸的胳膊,朝蓝故宜走过去,一步一晃,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
蓝故宜迎上去,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近到能看清彼此脸上的每一道纹路、每一颗泪痣、每一个被悲伤刻出来的细节。
然后她们抱在了一起。
程妈妈比蓝故宜矮半个头,脸埋在蓝故宜的肩窝里,肩膀开始抖。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抖,像是身体里面有一台坏了的机器在震动,震得蓝故宜整个人都在跟着抖。
蓝故宜抱着她,一只手揽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拍着她的背——和杨慕心拍她的方式一模一样,一下一下的,像是在哄一个受了惊吓的孩子。
“孩子……”程妈妈的声音从蓝故宜的肩膀里传出来,闷闷的,碎碎的,“我的孩子……”
蓝故宜没有说话。
她只是抱着程妈妈,拍着她的背,自己的眼泪又流下来了——她以为已经流干了,但没有,眼泪像是从身体里某个很深的地方重新涌出来的,比那天晚上的更烫,更咸,更多。
程爸爸站在旁边,他看着自己的妻子和蓝故宜抱在一起,看着她们的肩膀在抖,看着眼泪从两个人的脸上同时往下淌。
他的嘴唇抿得很紧,脸上的肌肉在抽搐,下巴在抖,但他没有哭。
他只是站在那里,把所有的东西都咽下去了——咽进喉咙里,咽进胸腔里,咽进那个被白发和皱纹包裹着的、已经千疮百孔的身体里。
他抬起头,看着前面那张遗像。
他的儿子穿着警服,笑着看着他。
程爸爸的眼睛眨了一下,又眨了一下。
他的手在身侧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了深深的印痕。
他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雷劈过的老树,所有的枝叶都被烧焦了,所有的树皮都剥落了,但根还扎在土里,站着,不倒。
告别厅里所有人都站起来了。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所有人都在看着那对抱在一起哭泣的女人和那个站在旁边一言不发的老人。
杨慕心站在蓝故宜身后,眼泪已经流了满脸,她用手背抹了一下,又流出来了。
周景轩站在她旁边,一只手搭在她肩上,指尖微微用力,像是怕她站不住。
陆越清从最后一排站起来,走到前面,站在一旁,安静地看着,没有说话。
祝诚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擦了很久,久到镜片上已经没有任何污渍了,他还在擦。
久白秋站在那里,双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目光落在程辞怀的遗像上,一动不动。
陈江漓靠在墙上,看着这一切。
他的表情还是那样——平静的,克制的,像是隔着一层玻璃在看一个和自己无关的场景。
刘吟霖站在他旁边,肩膀挨着他的手臂,隔着两层布料,她能感觉到他的体温——比平时低了一些,像是身体里的火被人调小了一档。
~
仪式开始了。
没有什么复杂的流程——默哀,致辞,告别。
致辞的人是吴限,他站在话筒前,手里攥着一页纸,纸被他攥得皱巴巴的,上面的字是用铅笔写的,有些地方被汗水洇模糊了。
“程辞怀同志,”吴限的声音在告别厅里回荡,沙哑的,颤抖的,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菱城市公安局部署分队副队长,2019年1月26日,在执行任务时壮烈牺牲,年仅二十三岁。”
“他从警时间不长,但他是一个好警察。”吴限的声音变了,不再是念稿子的腔调,变成了他自己的话,粗糙的,直接的,像是从胸腔里直接掏出来的,“他办案认真,对人热心,遇到危险总是冲在前面。他——”
无限说不下去了。
他把那页纸折起来,塞进口袋里,站在那里,嘴巴张着,喉咙里发出一种很奇怪的声音——不是哭,也不是说话,是介于两者之间的某种东西,像是一根绷得太紧的弦终于断了,断在琴箱里,发出最后一声闷响。
他退后一步,对着程辞怀的遗像鞠了一躬。
九十度。
然后轮到告别。
蓝故宜第一个走过去。
她松开程妈妈,站起来的时候腿软了一下,杨慕心扶了她一把,她摇了摇头,自己走了过去。
她站在程辞怀的遗像前面,看着那张穿着警服的脸,她没有哭。
她把所有的话都咽下去了,咽得干干净净,连一个字都没有漏出来。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的眼睛,看着他的笑容,看着照片
她伸出手,指尖碰到相框的边框,金属的,冰凉的,她的指尖在上面停了一秒,然后收回来。
她转过身,走回去,在程妈妈身边坐下来。
这一次她没有哭,只是握住程妈妈的手,两只手交叠在一起,放在膝盖上,安安静静的。
程爸爸走过去,他站在遗像前,看着自己的儿子,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一下,但笑不出来。
他抬起手,摸了摸相框的边框,动作很轻,像是在摸一个睡着了的孩子,怕吵醒他。
“小怀,”他说,声音很平,像是平时在家里叫他吃饭的语气,“爸来看你了。”
然后他转过身,走回去。
走了三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那张照片里的儿子还在笑着看他。
程爸爸的嘴唇抖了一下,他使劲抿住,把那一下抖压回去,转过身,继续走。
这一次没有回头。
程妈妈是被蓝故宜和杨慕心扶过去的。
她的腿已经软了,几乎站不住,整个人靠在两个女孩身上,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骨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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