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信传远方,情牵亲子(1/2)
风从门缝里钻进来,把油灯的火苗吹得晃了一下。张月琴坐在桌前,右手搭在登记本上,左手轻轻抚过药箱的提手。胶鞋还穿在脚上,鞋尖朝外,黄泥干了,裂成小块,蹭在门槛边。她没动,也没抬头,只是耳朵微微侧着,听屋外动静。
猫不知什么时候跳上了药箱,尾巴扫过她的袖口。她这才回神,抬手轻赶了一下。猫落地无声,绕到墙角蹲下。她目光落在桌角那封旧信封上,白纸黑字,“陈小军收”几个字已经有些发灰。那是儿子上个月寄来的,说县中学功课紧,夜里常学到十一点。她看完信,没回,一直搁在这儿。
她伸手拉开抽屉,取出一张新纸,又摸出钢笔。墨水瓶是空的,摇了摇,底子还剩一点。她起身去灶台边倒热水,回来时顺手把门闩插上。灯芯短了,光比刚才暗一截,照得桌面一圈黄晕。她坐下,铺开信纸,拧开钢笔,对着瓶口吸墨。
笔尖落在纸上,停住。她想写“小军”,可写了又划掉。再写,还是划。最后只留下三个字:见字如面。
她喘了口气,手放下来,看着灯影里的手指。关节粗大,指甲边缘有裂口,那是常年捣药留下的。她想起前天李家娃发烧抽筋,她用酒精棉擦他手脚心,孩子哭得满脸泪,嘴里喊“妈妈”。那一声喊得她心里发紧。她低头继续写:村东李家的小娃前日高烧,我给他擦了酒精,退了些热。你小时候也这样,三岁那年发疟疾,整夜抖得像筛糠,你爹背你走十里路去公社卫生院。那时你还不会说话,只会抓我的衣领,汗湿了一大片。
她写到这里,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笔尖顿了顿,又续:你爹现在腿不方便,走路慢,可听见孩子哭,还是急。那天他拄着拐,在门口站了半宿,等你退烧才肯进屋睡。
话写完,她觉着不够,又添一句:你要记得,别喝生水,天热也别贪凉。你们学校井水我不放心,烧开了再喝。
她写一阵,停一阵,纸上的字密了,心也松了些。写着写着,又想起西沟王婆子的事:王婆子前日关节疼得下不了炕,我教她晒艾草,贴膝盖。她说这法子好,夜里能睡整觉。你小时候腿抽筋,我也给你贴过,你嫌烫,直嚷嚷,现在想想,倒是笑了。
她写完这句,自己也轻轻哼了一声。灯油快尽了,火苗跳了两下。她没去剪,只低头看墨水瓶,见底了。
这时,砚台被轻轻推到她手边。她抬头,看见陈建国站在桌旁,手里拿着磨刀石用的旧瓷碗,碗里加了点水,正往砚台里滴。他没说话,蹲下身,拿起墨条,慢慢磨起来。动作熟得很,不快也不慢,手腕用力均匀。他是木匠出身,手上劲儿稳,磨墨像刨木料,一丝不苟。
她看着他低垂的脸,右耳后有道旧疤,是早年伐木时被枝丫划的。她没说什么,只低头接着写。
儿子在学校吃得好不好?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山外的饭不容易。她写:你在学校,饭要吃饱,别省着。家里不缺这点粮。你爹每月卖几把椅子,攒着给你寄钱。他说男子汉,读书要紧,别的不用操心。
她写到这里,笔尖顿住。她想写“想你”,可这三个字太重,压得她手抖。她换了种说法:昨夜下雨,我听见屋檐滴水,一下一下,像你小时候踩水坑的声音。那时你穿着我做的布鞋,蹦跶着回家,裤腿全是泥点子。你爹骂你,你还笑。
她写完,吹了吹墨迹,怕洇开。陈建国还在磨墨,碗里的水少了,他又去灶台添了些。回来时,顺手把墙角的竹椅拖近了些,坐下,继续磨。他磨完一段,停下,看她一眼。她抬头,两人对视一秒,又各自低头。
她继续写:你在学校要是累了,就歇会儿。别熬坏身子。我和你爹都好。我白天采药,晚上接诊,日子和从前一样。你爹修了几把椅子,说等赶集时卖掉,给你买本字典。
她写完这一句,觉得该结束了。可笔还握着,舍不得放下。她又补了一句:好好念书。我们不图你当官发财,只愿你平安,有本事帮人。
她写完最后一个字,长出一口气,像是卸了肩上的担子。她把信纸折好,四折,放进信封。信封也是旧的,翻过来用过的。她在上面写下地址:县中学,陈小军收。字一笔一划,工整清楚。
她把信放在登记本旁边,没立刻收起来。手在信封上停留片刻,指尖摩挲着纸边。屋里静,只有陈建国磨墨的沙沙声。灯火更暗了,照得墙上人影拉得老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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