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1章 王于楼上窥全策,始信寒门有俊彦(2/2)
当司徒砚秋抵达时,这里已经彻底乱成了一锅粥。
城门内外被堵得水泄不通,黑压压的人群一眼望不到头。
赵昌平带着几个衙役,声嘶力竭地敲着铜锣,在人潮中勉强挤开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二百名卫所守兵手持长矛,结成一道脆弱的防线,横在城门洞之前。
他们脸上的神情与其是戒备,不如是恐惧,额头上满是冷汗,握着长矛的手都在微微发抖。
司徒砚秋寻了一只路边被掀翻的菜贩木箱,踩了上去,让自己高出人群半个身位。
“诸位乡亲!安静!”
“本官乃酉州知府司徒砚秋!”
“有话好!”
“谁能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何事?”
人群的喧闹声了一些,无数道目光汇聚到这个踩在木箱上的年轻官员身上。
七嘴八舌的议论声中,一个身材魁梧、面容黝黑的汉子被身边人推了出来。
那汉子约莫四十来岁,脸上带着风霜之色,眼神却很亮。
他对着司徒砚秋抱了抱拳,瓮声瓮气地开口。
“回大人,人纪大壮,原是酉州卫所的百夫长。”
“卫所裁撤,我们这些当兵的,一夜之间就没了营生。”
“朝廷发的那点安家银子,哪里够一家老嚼用?”
“种地没地,做工没门路,眼看就要活活饿死。”
他着,声音里带上了几分激动。
“昨夜里,有人传来消息,关北安北王仁义,正在关北招兵!”
“不问出身,不看来历,凡是年满十六、身强体健的汉子,都可以入伍!”
“月饷二两白银!入伍即分田!”
“家眷若是随迁,关北还另给安家!”
纪大壮将自己听到的待遇一条条报了出来,口齿清晰,数目分明,显然是记在了心里。
他话音刚,周围的人群立刻爆发出潮水般的附和声。
“是啊!大人!我们都听了!”
“听关北还给娃娃们办学堂,念书识字不收一个铜板!”
“安北王是活菩萨啊!”
“我们不去投军,留在酉州只有死路一条!”
司徒砚秋站在木箱上,静静地听着,没有立刻开口。
他看着面前这黑压压的人群,看着那些男人身上背着的破旧包袱,看着那些女人手里牵着的瘦弱孩童,看着一些白发苍苍的老人被儿子背在背上,眼神里充满了对未来的期盼。
这不是一群闹事的暴民。
这只是一群想活下去的人。
他深吸一口气。
“你们可知,去关北的路有多远?”
纪大壮立刻开口。
“知道!”
“少也有五百里!”
“如今暮春,路上能轻松不少!”
司徒砚秋点了点头。
“那你们可知,关北不比关内,时时刻刻都在打仗,前路都是未知数?”
纪大壮挺直了胸膛。
“知道!”
“可就算死在路上或者战场,也总比一家老在酉州活活饿死强!”
人群中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回应。
司徒砚秋沉默了。
他发现,自己竟然找不到任何一个可以服这些人留下的理由。
他给不了他们月饷二两的军饷。
他给不了他们田地。
他更给不了他们的孩子一个免费读书的学堂。
他能给的,只有朝廷的法度,只有一句不得妄动。
可法度,不能当饭吃。
司徒砚秋在木箱上站了许久。
风吹起他官袍的下摆,猎猎作响。
赵昌平在旁边焦急地等待着他的指令,城门口的守兵也在等。
渐渐地,人群也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看着这个年轻的知府,等着他的决断。
终于,司徒砚秋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赵昌平。”
“在!大人!”
“传令下去。”
司徒砚秋的目光扫过面前一张张充满渴望的脸。
“开城门。”
赵昌平猛地愣住了,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抬头看着司徒砚秋,嘴巴张了张,却没发出声音。
司徒砚秋没有重复第二遍,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赵昌平从自家大人的眼神里,读懂了那份决绝。
他咽了口唾沫,重重地点了点头,转身朝着城门守将跑去。
“开城门!”
随着守将一声嘶哑的号令,沉重的城门在吱呀声中,缓缓打开。
阳光从门洞外照射进来,为这群绝望的人,照亮了一条通往生路的光。
人群开始向外涌动,起初还有些迟疑,但很快就汇成了一股不可阻挡的洪流。
司徒砚秋依旧站在木箱上,他没有下去,也没有试图维持秩序。
他对着那片涌动的人潮,对着那些即将远行的酉州百姓,深深地抱了一拳。
“本官,祝诸位,前路平坦。”
“愿你们到了关北,可以吃饱穿暖,安度余生。”
他的声音不大,但最前排的人都听见了。
纪大壮在涌出城门前,回过头,对着司徒砚秋的方向,重重地跪了下去,磕了一个响头。
“多谢知府大人!”
后面的人群中,也陆陆续续响起了几声感激的呼喊。
然后,人流便不再停留,裹挟着所有的家当、疲惫和希望,一股脑地涌出了北门,汇入那条通往北方的漫长官道。
赵昌平走到司徒砚秋身边,看着那条越来越长的队伍渐渐消失在官道的尽头,忧心忡忡地声问了一句。
“大人……这事,回头朝廷若是问罪下来,咱们该如何交代?”
司徒砚秋从木箱上跳了下来,拍了拍袍角的尘土,神色平静。
“如实上报。”
“拦不住,就是拦不住。”
客栈二楼。
苏承锦看着那人流彻底消失在视野尽头,才将身子收了回来,随手关上了窗户。
屋内的光线暗了一些。
他转过头,对顾清清笑了笑。
“走吧。”
“去州署,等我们的司徒大人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