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冬酿·春信(2/2)
“后来就成了朋友。”陈老道喝了口酒,“打出来的朋友,瓷实。”
林晚笑了,往炉子里又添了根柴。
子时,远处传来钟声。不是归真观的钟,是城里寺庙的,悠悠的,远远的,穿过雪夜,传到这里。
“新年了。”林晓说。
“新年好。”大家互相道。
林晚站起来,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带着雪的味道。远处的天边,有烟花在绽放,一朵一朵,五颜六色,照亮了半个夜空。
“姐,你看。”她指着那些烟花。
林晓走过来,站在她身边。
烟花放了一刻钟,渐渐停了。夜又静下来,只有雪还在下,细细密密的,落在屋顶上,落在树枝上,落在窗台上。
林晚关上窗,回到炉边。
“穆前辈,”她忽然说,“您给我们讲讲昆仑山的星空吧。”
穆青山睁开眼:“想听?”
“想听。”
穆青山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慢慢讲起来。
“昆仑山的星空,和别处不一样。天特别高,星星特别亮,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把碎钻。有时候能看到银河,白茫茫的一条,从这头到那头,把天劈成两半。”
“夜里特别静。没有风声,没有虫鸣,什么都没有。只有你自己的呼吸声。有时候坐着坐着,就分不清自己是在地上,还是在星星中间。”
林晚听着,想象那个画面。一个人坐在昆仑山上,四周都是雪,头顶都是星。天地之间,只有自己。
“那您不害怕吗?”她问。
穆青山想了想:“不怕。习惯了。”
“那您想家吗?”
穆青山沉默了很久。炉火噼啪响了一声。
“想。”他终于说,“有时候想。过年的时候,月圆的时候,下雪的时候。”
“那您为什么不回来?”
“因为有些事,总要有人去做。”他的声音很轻,“归墟要人守,地脉要人看。别人不去,我就去。”
林晚低下头,看着杯子里的茶。
“那现在呢?”她问,“归墟没了,您是不是可以回来了?”
穆青山笑了笑:“现在,可以每年下来一趟了。”
“那不够。”林晚说,“您应该一直住在这里。”
“这里太吵了。”穆青山端起茶杯,“我喝不惯。”
“那您慢慢就住惯了。”
穆青山没说话,只是喝了口茶。
夜深了。陈老道和苏九起身告辞。林晓送他们到巷口,回来时看见林晚还坐在炉边,手里捧着那块石头。
“还不睡?”
林晚摇摇头:“姐,你说穆前辈一个人在昆仑山,是不是很苦?”
林晓在她身边坐下:“他自己觉得不苦,就不苦。”
“可他明明说想家。”
“想家是正常的。”林晓把炉火拨旺了些,“但不代表苦。他心里有归墟,有地脉,有昆仑山。那些东西,也是他的家。”
林晚想了想,点点头。
“那我们每年都请他下来。”
“好。”
“每年都给他做年糕。”
“好。”
“每年都陪他守岁。”
“好。”
林晚笑了,把石头贴在脸上。
除夕过去了。初一过去了。初五迎财神,初七人日,十五元宵。日子一天一天过,快得像流水。
元宵节那天,林晓包了汤圆。黑芝麻馅的,白白胖胖的,煮了一锅。大家围在桌边吃,热热闹闹的。
“穆前辈,”林晚边吃边说,“您什么时候走?”
穆青山算了算:“惊蛰。还有二十来天。”
林晚点点头,又吃了一个汤圆。
二十来天,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林晚觉得,够了。
够她听完昆仑山所有的故事,够她学会做穆青山爱吃的菜,够她陪他在石榴树下坐很多个下午。
立春那天,穆青山站在石榴树下,摸着那些枝桠。
“今年会结很多果。”他说。
“真的?”林晚凑过去。
“嗯。花芽多,春肥足,能结不少。”
林晚高兴了,跑进屋告诉林晓。
雨水那天,穆青山教林晚认草药。院子墙角长着几株不知名的草,他说那是车前草,能清热利尿。林晚采了一把,晾在窗台上。
惊蛰前一天,穆青山收拾好行李。还是那个旧包袱,还是那根盲杖。
“明天就走?”林晚问。
“嗯。明天一早。”
林晚没说话,帮他把包袱整理好。
惊蛰的早晨,天还没亮透,穆青山就起来了。林晓给他煮了碗面,卧了个荷包蛋。他坐在桌边,慢慢吃着。
林晚站在门口,看着他。
“穆前辈,”她忽然说,“明年还来吗?”
穆青山抬起头,那双星光漩涡的眼眸“看”向她:“来。”
“什么时候来?”
“还这个时候。大雪前后。”
林晚点点头,没再问。
吃完面,穆青山拿起包袱和盲杖,走到院子里。他站在石榴树下,摸了摸那棵老树的树干,又摸了摸那棵小树的枝桠。
“好好长。”他说。
然后他转身,朝巷口走去。
林晚跟在他后面,送他到巷口。
“回去吧。”穆青山说。
“再送送。”
“别送了,路远。”
林晚停下脚步,看着他往前走。他的背影在晨光里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街道尽头。
她站在巷口,站了很久。
“走吧。”林晓从后面走过来,揽住她的肩,“明年还会来的。”
林晚点点头,转身往回走。
院子里的石榴树静静地立着。枝头的芽苞已经鼓起来了,再过几天就要冒新叶了。那棵小树也粗壮了不少,枝干硬挺挺的,朝着天空伸展。
林晚蹲下来,摸了摸树根旁边的土。那里埋着妈妈留下的头发,埋着她们一年的日子。
“妈,”她轻声说,“穆前辈走了。他说明年还来。”
风吹过,树枝晃了晃,像是在点头。
林晓在她身边蹲下,递给她一块年糕。
“还留着呢?”
“给你留的。”林晓说,“穆前辈那份,他吃完了。这是你的。”
林晚接过来,咬了一口。年糕有点硬了,但还甜。
“姐,”她边嚼边说,“明年我们还做年糕。”
“好。”
“做红糖的。”
“好。”
“多做点,给穆前辈带回去。”
“好。”
林晚笑了,靠在姐姐肩上。
太阳升起来了。暖洋洋的,照在院子里,照在石榴树上,照在她们身上。那两棵树的枝头,芽苞又鼓了一点点。
春天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