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6章 有求…为了我不值得(2/2)
结果第二天就听见她带着浓重鼻音、瓮声瓮气地说“没事啦,一点点伤风”,眼睛却还是笑得弯弯的。
她的好,琐碎,平常,没有惊天动地,却像南方梅雨季的雨。细细密密,悄无声息就把他心里那层因为孤独,戒备而长出的硬壳,给润透了,泡软了。
在她面前,他可以暂时忘记毛家传人的责任,不用时刻提防同门的明枪暗箭。
可以只因为找到一本寻觅已久的孤本残卷,就像个孩子一样露出纯粹欢喜的笑容。
可以跟她分享一些在旁人听来枯燥无比的符咒原理或风水奥妙,而她总会睁着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很认真地听,之后问出一些天真,却让他觉得兴致盎然的问题。
是什么时候开始,目光停留在她身上的时间越来越长?
是什么时候开始,去书店不再只是为了找书,更是为了看见她抬头那一瞬间亮起的眼眸?
又是什么时候开始,规划的未来里,悄无声息地,就多了另一个人的身影?
他们相爱了。
像所有普通而美好的年轻恋人一样,偷偷地牵手。
在夜幕下分享一个甜筒,在庙街嘈杂的夜市里分吃一碗碗仔翅,在书店打烊后灯火昏黄的小阁楼上,他教她认一些简单的符箓图案,她给他读租书店里最新到的、缠绵悱恻的爱情小说片段。
六月不懂他那玄奇诡谲的道法世界,却全心全意地信任他,支持他。
何有求觉得,自己的人生从未如此圆满而充满希望。
他甚至开始偷偷地攒钱,想象着将来在某处安静的地方,开一间小小只卖他们喜欢的书的小店。六月看店,他偶尔接点活计,平平淡淡,却温暖踏实。
命运似乎总是格外吝啬给予长久的幸福。
六月病了。
起初只是容易疲倦,偶尔低烧咳嗽,他们都以为是普通的伤风。
看了中医,吃了药,时好时坏。
后来情况急转直下,她迅速消瘦下去,脸色一天比一天苍白,咳嗽越来越凶,最后甚至开始咯血。
他慌了,带她跑遍了香港大小医院,看遍了中西医的名家。
检查做了一堆,说法各异。
最后有个老医生摘下眼镜,沉重地叹了口气,说可能是某种极罕见的、恶性的血液病,目前没有特效药,情况不乐观。
何有求不信。
他是毛家传人,是别人口中能沟通阴阳、驱邪治鬼的大师!他怎么会救不了自己最爱的人?
他疯了似的翻遍祖传医书,尝试各种祝由科、符水、甚至一些偏门到近乎巫术的法子。
他散尽积蓄,求访隐居于市井或山野的所谓高人,不惜用师门秘传的法器,甚至以折损自身寿元为代价,换取一些听起来玄之又玄的灵药仙方。
可六月的生命,依旧像捧在手中的沙,无论他如何紧握,都无可挽回,一点点地从指缝间流逝。
他抱着她越来越轻、越来越冷的身体,看着她苍白如纸却依然对他努力微笑的脸,听着她气若游丝,断断续续地安慰:“有求……别这样……我没事的……”。
感觉自己的世界,正在她微弱的呼吸声中,寸寸龟裂,崩塌成一片绝望的废墟。
什么天才,什么道法,在冷酷的死神面前,不堪一击。
他救不了她…他救不了她!
在一个和当年相遇时一样,下着冰冷淅沥小雨的深夜。六月在他怀里,安静地停止了呼吸。
她的手还被他紧紧攥着,却再也无法给他一丝回应。
何有求的世界,彻底失去了颜色。
他无法接受。
凭什么?六月那么善良,连只蚂蚁都舍不得踩死,为什么要承受这样的痛苦?
他空有一身所谓的通天本事,为什么连最想保护的人都留不住?
天道?天命?去他妈的天道天命!
他不服…他不甘!
从那一刻起,那个骄傲却也心存温情的毛家弟子何有求,就跟着六月一起死了。
活下来的,是一个被丧爱之痛和逆天执念彻底吞噬的疯子,一个行走在人世间的活鬼。
他翻遍了能找得到的所有禁典、邪术、乃至流传于黑暗世界的禁忌手札,寻找一切可能与起死回生沾边的法门。
他走火入魔,不惜以身试法,触碰那些连名字都带着不祥的阴邪禁术。
甚至开始用一些特殊渠道弄来,无人问津的将死之人或新鲜尸体,做极其危险而残忍的试验。
一次又一次,希望燃起,又迅速被更深的绝望扑灭。
生死之间的界限,根本无法跨越。
在极致的疯狂绝望中,他将自己关在不见天日的地下密室。
以心头精血为墨,以毕生所学和满腔焚心的悲愤为引,呕心沥血历时数年。
写下了一本前所未有,试图强行篡改阴阳规则、逆乱生死秩序的邪书…
《还阳禁咒》。
书中推演的每一步,都伴随着施术者难以想象的痛苦惨烈代价。
书写成了,他却拿着它,在密室里又哭又笑,状若癫狂。
因为最残酷的现实摆在眼前,即便这邪法真有可能成功,六月也绝不会同意他用自己或任何无辜者的性命来换她复生。
而他,也找不到那个心甘情愿的、符合条件的祭品。
就在他濒临彻底崩溃、几乎要自我了断随六月而去时。
他在一堆几乎烂掉的竹简残片中,发现了一种更为阴毒邪门、被正统玄门斥为绝不可为的炼魂之术。
将新死不久、魂魄尚未完全离体的亡者魂灵。以秘法强行滞留在阳世,炼制成一种非人非鬼、非生非死的存在:生魂。
生魂能保有生前大部分记忆和神智,魂体极其脆弱,需要不断消耗施术者的灵力,否则便会魂力消散,彻底湮灭。
这像是一根伸向悬崖底下之人的、带着倒刺的毒藤。
何有求明知抓住它,自己也会被刺得鲜血淋漓,坠入更深的深渊。
此法阴损至极,有违天道人伦,必遭反噬,且后患无穷。
但……
这是他唯一能留下六月的方式了。
哪怕要为此背负无尽的罪孽。
对六月的思念和执念,最终压倒了一切,魂魄最为凝聚的时辰,于极阴之地,布下邪阵,以自身半生修为和寿元为代价,历经七天七夜非人的折磨。
终于……将六月那即将散入天地的魂魄,强行固锁,炼成了“生魂”。
就在他刚刚完成炼制,密室的门,被一股巨大的力量轰开了。
他的哥哥,何应求,带着几个师门长辈,站在门口。
何应求手里还拿着罗盘,指针正疯狂地指向密室中心、六月那悬浮着惨白虚弱的生魂。
何应求脸上的表情,何有求一辈子都忘不了。
那不是愤怒,不是失望,而是一种极度震惊、无法置信、痛心疾首,最后化为深重悲哀的灰败。
他看着弟弟猩红疯狂、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密室里邪气冲天的阵法残留,看着那具被动过,已然开始腐败的遗体。
最后,目光定格在那飘浮着、眼神空洞哀伤、已非人非鬼的六月生魂上。
“有求……”
何应求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他往前走了一步,又猛地停住,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又像是眼前的一切让他无法承受:“你……你知道你自己在做什么吗?!”
“这是炼魂邪术!是逆天而行的大忌!你会遭天谴的!魂飞魄散都是轻的!”
“六月……六月如果知道,她宁愿自己魂飞魄散,也绝不会让你用这种法子留她!”
“我不管!”何有求嘶吼着,踉跄着挡在六月的生魂前,尽管他自己也摇摇欲坠,眼神却偏执疯狂得骇人:“我只要她留下!天谴?”
”那就让它来,没有六月,我活着跟死了有什么分别?!”
“不,比死了更难受!”
兄弟二人爆发了相识以来最激烈的冲突。
何应求痛心疾首,厉声斥责,试图用亲情、用师门规矩、用天道伦常唤醒弟弟。
何有求却像一块被执念彻底烧透的石头,油盐不进,寸步不让。
最终,看着弟弟那已然扭曲到无可挽回的信念和沉沦至深的灵魂,何应求像是瞬间苍老了十岁。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深沉疲惫,近乎心死的漠然。
以何有求犯下的罪过,偷炼生魂、私研并试图施展还阳禁咒、动用禁忌邪法、亵渎遗体。
按照毛家最严厉的门规,足以当场废去修为,打入永世不得超生的禁地,甚至清理门户。
但,这终究是他的亲弟弟。
那个曾经跟在他身后,喊着哥哥,眼神明亮地问他符咒怎么画的小弟。
何应求颤抖着抬起手,指向密室门外那一片黑暗,每一个字都耗尽了他全部的力气:“有求,从今天起,你不再是我毛家弟子,也不再是我何应求的弟弟。”
“你走吧,立刻走,走得越远越好。”
“别再让我看见你,也别再用这些害人害己的邪术了!”
何有求抱带着还没有醒来的六月,最后看了一眼兄长那张写满绝望割舍的脸,嘴唇翕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低下头,绕过何应求,一步一步,踉跄走进了门外的黑暗里。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在这个世间,真的孑然一身了。
没有了师门,没有了兄长,没有了来路,也没有了归途。
不,他还有六月。
虽然只是以这种不生不死、脆弱虚幻的形态存在的六月。
从此,世间少了一个叫何有求的毛家天才,多了一个游荡在阴影里、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的逆命者。
他利用自己的智慧和从毛家学来的本事。混迹于黑白之间的灰色地带,搜集一切可能与复活、长生、逆转阴阳相关的线索和资源。
他变得越来越沉默,越来越阴郁,手段也越来越不择手段。
身边没有任何可以信任、可以倾诉的活人,只有六月的陪伴。
他对着她说话,她还在轻声回应。他睡在床上,她还在身边安眠。
那偏执的念头,在漫长的孤独、一次次的失败和无数罪孽的浇灌下。
非但没有消退,反而如同毒藤般疯长,最终成了支撑他这具行尸走肉继续活下去的唯一支柱。
直到他的目光,穿透重重迷雾,落在了那个名叫毛悦悦的女子身上。
她身上有一种奇特的变数气息,她的经历,她身边的人,她处理的事件,好像有一根无形的线,将许多散落的点隐隐串联。
尤其是,她似乎也在试图逆转一些东西。
“六月。”
他侧过头,低声说:“再耐心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