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世孙大婚(六礼)(2/2)
中庭内,胡家男眷围着纳采礼低声议论。
胡荣长子、国子监博士胡文谦指着自鸣钟低声道:“父亲,吴王府这份礼……别有深意啊。”
“哦?你说说看。”胡荣在石凳上坐下,示意仆役上茶。
“寻常纳采,诸王府多循旧例,以金银绸缎充数,虽贵重却少新意。”胡文谦分析道,“吴王府却添了科学院新制之物。一者,显其推崇格物新学之志,与那些守旧的宗室藩王区别开来;二者,此物雅致精巧,正投我书香门第所好;三者……”他顿了顿,“这是在告诉咱们,吴王世孙是长在新政之下、懂机械原理、明格物之学的少年,不是只知骑射享乐的纨绔子弟。这份心思,这份眼光,满京城找不出第二家。”
胡荣缓缓点头,端起青瓷茶盏抿了一口雨前龙井,才道:“不止如此。你注意到那对玉顶雁没有?辽东贡品,健硕非常,寓意‘忠贞不二’;白羊羔象征‘纯洁温顺’;二十年陈酿喻‘岁月绵长’;太湖香粳表‘衣食丰足’。每一样都暗合婚仪古意,却又样样都是顶尖货色。吴王府这是在告诉咱们——他们重礼,但不俗;重古,但不迂。”
他放下茶盏,目光悠远:“更关键的是,世子殿下今日亲至。按制,纳采本可遣长史代行,但他亲自来了,礼数周全,言谈得体,既显郑重,又不摆亲王世子架子。这是吴王府一贯的作风——有威仪而不凌人,有权势而不跋扈。”
“那父亲的意思是……”
“这门亲事,结得好。”胡荣抚须微笑,“去,把善祥叫来。”
五月十一,巳时正,吴王府祖庙。
这是王府的祭祀先祖之所,非祭祀或重大活动一般不入内。
但今日,殿内摆上了丰富的贡品,供奉着先祖牌位——
香案前,光禄寺卿胡荣携女儿庚帖肃立。
与他同来的还有礼部右侍郎、钦天监博士,以及吴王府的重要成员。
吴王朱栋站在殿中,世子朱同燨、世子妃蓝霜晴分坐左右,今日的主角——世孙朱心垲则肃立在祖父身侧。
十六岁的朱心垲穿着特制的世子世孙礼服,靛青色织金小独科花(亲王世子用大独科花,世孙递减一等)圆领袍,腰束青玉带,头戴乌纱忠靖冠。
他身量已与成人相仿,肩宽背直,面容继承了母亲蓝霜晴的俊秀——眉眼清朗,鼻梁挺直,唇形优美,但眼神中透出的沉稳持重,却完全来自父亲与祖父的熏陶。
此刻他双手自然垂于身侧,指尖微微内扣,这是长期习武养成的习惯性戒备姿态,但在今日这场合,却显出超越年龄的镇定。
“开始吧。”朱栋淡淡开口。
钦天监博士王衍——一位年约四十、面容瘦削的官员——上前净手焚香。
他先向香案三拜九叩,然后取出两副庚帖:一副是胡善祥的混金帖,一副是朱心垲的玉版帖。
用朱笔在特制的黄表纸上誊写八字,口中念念有词,念的是《周易·系辞》中关于婚姻的篇章:“天地氤氲,万物化醇;男女构精,万物化生……”
殿内落针可闻。
沉水香的青烟袅袅升起,在透过高丽纸窗棂的晨光中盘旋出奇异的纹路。
朱心垲的目光落在祖父侧脸上——朱栋今日难得穿了正式的亲王常服,绛紫色织金蟠龙纹,但未戴翼善冠,只是简单束发,神色平静如深潭。
约莫一刻钟后,王衍将两张八字黄表纸在香火上徐徐燎过。
纸灰并未四散飘落,而是聚成一团,缓缓沉入青铜香炉中。
他仔细观察灰烬形态、飘落轨迹,又取出一个罗盘,测算方位,最终转身,躬身道:
“禀王爷、世子:世孙八字,辛酉年、庚寅月、丙午日、戊戌时,五行属金,命宫在寅,主星紫微,辅星天相、文昌;胡府千金八字,乙亥年、戊辰月、壬寅日、甲辰时,五行属土,命宫在申,主星天府,辅星廉贞、文曲。土生金,金藏于土,乃相生相合之象。紫微遇天府,是为‘府相朝垣’,主贵;文昌会文曲,乃‘文星拱命’,主才。更难得的是,二人夫妻宫皆见红鸾、天喜,福德宫同现天德、月德。此乃天作之合,大吉之兆!”(作者不会周易八卦,只能瞎写的,勿较真!)
殿内众人皆松了口气。
世子妃蓝霜晴眼眶微红,紧紧攥着手中帕子。
朱同燨也露出欣慰笑容,向胡荣拱手致意。
朱栋微微颔首:“既如此,问名礼成。周长史,按制准备纳吉。”
“是。”周文正躬身应下。
礼毕,众人暂退,只留朱栋、朱心垲祖孙在殿。朱栋示意孙子近前,朱心垲恭敬行至祖父身侧,垂手聆听。
“心垲,”朱栋看着这个自己亲手带大的长孙,目光深邃如古井,“胡家的情况,你可知晓?”
“孙儿略知一二。”朱心垲声音清朗,“胡荣大人,洪武十八年进士,历任翰林院编修、礼部主事、光禄寺少卿,熙盛元年擢光禄寺卿。为官清正,不附权贵,在文官中有‘胡青天’之称。家中长子胡文谦现任国子监博士,次子胡文谨在户部观政。胡府千金善祥,年十四,自幼习《女诫》《列女传》,亦读《诗经》《论语》,善琴棋,工书画,性情温婉慧黠。”
“功课做得不错。”朱栋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但你可知,我为何选中胡家?”
朱心垲略一思索:“祖父常教导,婚姻当求‘门当户对’。此‘户对’非指财势相当,而是家风相合、志趣相投。我吴王府虽以武立身,但祖父推行新政,重文教,兴格物,早已非单纯武将门庭。胡家书香传世,清流风骨,正可补我府中文气。且胡荣大人不涉党争,为人端方,如此亲家,不会给王府惹来非议。”
“说对了一半。”朱栋缓缓起身,走到窗前,望着澄心殿外那一片精心打理的花木,“更关键的是,胡善祥那孩子,你曾祖母、祖母见过三次。第一次在坤宁宫赏梅宴,众闺秀争奇斗艳,唯她安静坐在角落,却能将皇后问及的《诗经》篇章解说得透彻;第二次在帝国大学开放日,她竟在格物院陈列的蒸汽机模型前驻足良久,还问了几个切中要害的问题;第三次……”
他转过身,眼中带着难得的温和笑意:“你祖母邀几位闺秀到王府镜心苑游园,故意‘遗失’一本你正在读的《武备志》注疏。其他姑娘或视而不见,或交给侍女,唯有胡善祥拾起后,翻了几页,对你批注的‘骑兵战术当随火器革新而变’那段,轻声说了句‘此言有理’。”
朱心垲耳根微红:“祖母她……”
“你王祖母是有意试探。”朱栋走回座前,拍了拍孙子的肩,“婚姻是两个人携手同行,有共同语言。你将来要承袭吴王爵位,要担起王府重任,要在这熙盛新政的大时代里找到自己的位置。你的妻子,不该只是打理内宅的主母,更应是能与你谈古论今、分忧解难、乃至在你迷茫时点醒你的知己。胡家姑娘有这份见识,有这份胆魄——敢在闺秀群中直言军事,这是她的可贵之处。”
朱心垲深深一揖:“孙儿明白了。孙儿定当以诚相待,以敬相守,不负祖父教诲,也不负胡姑娘托付。”
“好。”朱栋点头,“去吧,陪你父母说说话。纳吉之事,自有府里操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