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7章 姑苏听曲(1/2)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细细的两道光柱落在地板上,落在床尾,落在被子上。那光是淡金色的,很薄,很轻,像谁用最细的笔在灰暗中画了两笔。光柱里有细小的尘埃浮动,慢慢旋转。
小青先醒了。
她睁开眼,赤红色的眼眸还有些迷蒙,眨了眨,慢慢聚焦。入目是小玄的背——他侧躺着,面朝小白的方向,被子搭在腰上,露出寝衣的褶皱和一小截后颈。她的目光落在他左脸颊上,那里有一个浅浅的牙印,是昨天留下的,颜色已经淡了,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
她盯着那个痕迹看了很久。
然后她的眉头皱了起来。
不行,太淡了。万一今天出去有人不长眼呢。苏州那种地方,人多眼杂,万一有哪个不长眼的盯着她弟弟看怎么办。万一有哪个胆大包天的凑上来搭讪怎么办。万一——
她轻手轻脚地掀开被子,跨过小玄的身体,趴在他另一边。她低头,凑近他的左脸颊,仔细端详那个快要消失的痕迹。然后张开嘴,不轻不重地咬了下去。
牙齿陷进皮肤里,带着一点力道,但又不至于真的咬疼他。她感觉到他的皮肤温热柔软,在自己齿间微微凹陷。她停留了两秒,松开口,退开一点距离看。
一个新鲜的、浅浅的齿痕印在那里,红红的,像一枚小小的印章。
她歪头看了看,觉得左边有了,右边没有,不对称。于是她又凑过去,在脖颈同样的位置补了一口。
这回力道比刚才重了一点点,痕迹也更明显一些。她退开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
“你在做什么?”
小白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低低的,像风吹过琴弦。
小青转头,看到小白正侧着头看她,淡蓝色的眼眸还有些迷蒙,长发散在枕面上,铺开一片,像泼墨的画。她的表情带着一点困惑,还有一点“你又开始了”的无奈。
“痕迹淡了,”小青理直气壮地说,“要补。”
小白看了看小玄脸上那两个新鲜对称的牙印,唇角弯了弯。她也凑过来,低头在小玄脖颈侧面补了一个。她的力道比小青轻一些,牙齿只是轻轻压了压皮肤,留下一个浅浅的、几乎像是吻痕的印记。
小玄是被咬醒的。
他先是感觉到脸上有点疼,又有点痒,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然后是脖子上,同样的感觉。他迷迷糊糊地想睁开眼,但眼皮很沉,像被什么东西压着。他听到耳边有细微的呼吸声,很近,近到能感觉到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皮肤。
他慢慢睁开眼睛。
两张脸近在咫尺。
小青的脸在他左边,赤红色的眼眸亮晶晶的,嘴角带着得意又狡黠的笑。小白的脸在他右边,淡蓝色的眼眸里漾着温柔,唇角也弯着。
“早上好。”两人同时说。
然后各自在他脸颊上亲了一口。小青亲的是左边,小白亲的是右边。两片唇瓣贴上来,一个温热,一个微凉,像两片不同的花瓣落在他的脸上。
小玄眨了眨眼,慢慢清醒过来。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摸到两个浅浅的凹陷,又摸了摸脖子,也摸到一个。他无奈地笑了。
“今天又是什么日子?”
“今天要去苏州玩,”小青说,从他身上翻下来,躺在他旁边,手指戳了戳他脸上的牙印,“所以要先检查一下标记够不够明显。”
“万一有人不长眼。”小白在旁边补充,语气平静,像在陈述一个再正常不过的事实。
小玄看着她们,两个人都是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仿佛在他脸上盖章是每天早上必须做的事情,和刷牙洗脸一样正常。他无奈地笑了笑,说:“行,盖吧盖吧,盖满了最好。”
“你以为我不敢?”小青眼睛一亮,翻身又要咬。
小玄赶紧伸手挡住她的脸,“够了够了,再咬就真的没法见人了。”
小青哼了一声,从他手心里探出头来,上下打量他。她看了好一会儿,总觉得还缺了点什么。她想了想,忽然从床上坐起来,赤着脚踩在地板上,跑到梳妆台前翻了一阵,翻出一盒胭脂。
她又跑回来,重新趴到小玄身上,用指尖蘸了一点胭脂,在他右眼下方那颗泪痣的位置轻轻点了一下。
那点嫣红在他白皙的皮肤上格外醒目,像是天生就长在那里一样,和他金色的眼眸相互映衬,好看得有些过分。
小青满意地点头,“这样才算完整。”
小白也凑过来看了看,点头说:“好看。”
小玄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张被两人折腾过的脸——左脸颊一个牙印,右脸颊一个牙印,脖子上一个,眼角还点着红——无奈地笑了。
“你们确定我这样能出门?”
“怎么不能出门,”小青说,“好看得很。”
“就是太好看了才要盖这么多章,”小白说,“不然被人看走了怎么办。”
小青用力点头,“对,盖了章就是我们的了。”
小玄看着两人一唱一和,心里软成一片。他伸手,把两人都揽进怀里,在她们额头上各亲了一下,说:“行,你们的,从头到脚都是。”
小青满意了,把脸埋进他胸口蹭了蹭。小白也靠在他肩上,唇角弯着。
三人在床上又赖了一会儿,才慢吞吞地起来换衣服。
小青今天穿的是青色的裙装,裙摆绣着银线,在光下会微微闪。她站在镜子前系带子,系了半天没系好,叫小白帮忙。小白走过去,手指灵巧地绕了一圈,打了个结,又理了理裙摆。她今天穿的是白色的常服,简单素雅,长发用一根白玉簪子挽着,几缕散落下来,贴在脸颊边。
小玄穿了件浅灰色的长衫——小青说黑色太扎眼,白色也太扎眼,灰色低调一些。但配上他那张脸和脸上那些痕迹,其实什么颜色都低调不起来。
出门前,小青又检查了一遍他脸上的牙印,确认每一个都清晰可见,才满意地挽住他的胳膊。
“走吧走吧,去苏州!”
三人通过传送阵来到苏州,落脚点在观前街附近的一条小巷子里。
正值暮春,阳光温暖,不像夏天那么烈,也不像冬天那么薄,刚刚好。空气里飘着淡淡的花香和青草气息,还有一点潮湿的水汽,像是刚下过雨,又像是江南特有的那种润。
小青深吸一口气,眼睛亮起来。
“苏州的空气都是甜的!”
小白也吸了吸鼻子,点头说:“是有一点。”
“那是因为你鼻子灵,”小玄说,“我怎么闻不到。”
“因为你鼻子不灵。”小青白了他一眼,松开他的胳膊,往前跑去。
巷子两边是白墙黛瓦的老房子,墙很高,上面爬着爬山虎,绿油油的一片,风一吹,叶子沙沙响。墙角长着青苔,深绿浅绿的,像谁不小心打翻了颜料。小青一路走一路看,什么都新奇——路边的石狮子她要摸一摸,墙头的花她要闻一闻,连地上的石板缝里长出的一棵小草她都要蹲下来看一看。
“你们看这个!”她蹲在地上,指着石板缝里那棵小草,像发现了什么了不起的宝贝。
小白走过去看了看,说:“就是一棵草。”
“但是它从石头缝里长出来的!”小青说,“好厉害。”
小玄也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说:“因为它生命力强。”
小青抬头看他,“那你呢,你生命力强不强?”
“他当然强,”小白替小玄回答,“受了那么重的伤都活过来了。”
小青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说:“对,比草还强。”
小玄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微微动了一下。他知道她想起了什么,那段他们都不愿意多提的往事。他没有说什么,只是走过去,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小青回头瞪他,“干嘛,弄乱了。”
“帮你整理一下。”小玄说。
“骗人,你明明就是在揉。”
“那也是整理的一种。”
小白在旁边笑了,说你们两个能不能别吵了,好好逛园子。
小青哼了一声,挽住小白的胳膊,把小玄晾在后面。“姐姐我们走,不理他。”
小白被她拉着往前走,回头看了小玄一眼,眼里带着笑意。小玄耸耸肩,跟在后面。
拙政园的大门不大,木头的,漆已经有些斑驳了,透着一股老气。门口有两棵老槐树,枝叶茂密,遮出一大片阴凉。小青买了三张票,拉着两人往里走。
一进门,她就愣住了。
满眼的杜鹃花。
红的粉的白的紫的,一丛一丛,一片一片,像打翻了的调色盘,又像谁用最浓烈的颜料在这里泼了一幅画。花丛中有小路蜿蜒,石板铺的,窄窄的,只能容两个人并排走。小青拉着小白就走上了那条小路,小玄跟在后面。
“这个好看!”小青蹲在一丛红色的杜鹃前面,凑近闻了闻,“好香。”
“这个也好看!”她又跑到一丛粉色的前面,伸手摸了摸花瓣,“软软的。”
“这个更好看!”她跑到一丛白色的前面,回头叫小白,“姐姐你来闻,这个最香。”
小白走过去,弯腰闻了闻,点头说:“嗯,是挺香的。”
小青得意了,又跑去下一丛。她像一只出了笼子的小鸟,在花丛间跑来跑去,一会儿蹲下来看花,一会儿站起来看树,一会儿又爬到假山上去看远处的亭子。
小白跟在后面,怕她走丢,时不时喊一声:“别跑太远。”
“不会的!”小青的声音从假山后面传来,闷闷的。
小白还是不放心,跟过去看。小青正站在假山顶上,往下看。
“姐姐你看,有鱼!”她指着池塘里,兴奋地叫。
小白走过去,站在她旁边往下看。水里游着几尾锦鲤,红的白的金的,尾巴在水里摆来摆去,慢悠悠的,像是在散步。
小青趴在栏杆上看了一会儿,忽然转头对跟在后面的小玄说:“我要吃那个。”
小玄走过来,看了看池塘,说:“鱼不能吃。”
“谁说要吃鱼了!”小青白了他一眼,“我要吃那边卖的那个。”
她指了指湖边一个小亭子,里面有个老爷爷在卖海棠糕。炉子上的铁板冒着白气,甜甜的香味飘过来,顺着风钻进鼻子里。
小玄去买了几块回来,用油纸包着,热腾腾的。海棠糕外面焦黄,上面撒着芝麻和红绿丝,里面是豆沙馅,甜丝丝的。
小青接过一块,咬了一口。
“烫!”她捂着嘴,直呼气,但舍不得吐出来,含含糊糊地说,“好甜。”
小白递过一瓶水,“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小青喝了口水,把嘴里的糕咽下去,又咬了一口。这回小心了,先吹了吹,再放进嘴里。她嚼了嚼,眼睛眯起来,一脸满足。
她把咬过的那块递到小白嘴边,“姐姐也尝尝。”
小白就着她的手咬了一小口,嚼了嚼,点头说:“甜。”
小青又把那块递到小玄嘴边,“你也尝尝。”
小玄也咬了一口,说:“不错。”
一块海棠糕三个人分着吃,你一口我一口,甜味在嘴里化开,黏黏的,像化不开的糖。
小青吃完自己那块,又去抢小玄手里那块。小玄故意举高,她够不着,跳起来抢。小白在旁边看着,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给我!”小青跳了好几下都没够到,急了,“你再不给我我咬你了!”
小玄把糕递给她,“给给给,怕了你了。”
小青接过来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鼓的,像只松鼠。她嚼着嚼着,忽然笑了,把剩下的半块又塞回小玄手里。
“算了,还你。”
小玄看着手里被咬得乱七八糟的海棠糕,无奈地笑了,还是把它吃完了。
小青走到一座小亭子里,忽然停下来。
亭子不大,六角形的,飞檐翘角,檐下挂着风铃,风一吹,叮叮当当的。亭子里有石桌石凳,桌面上刻着棋盘,线条已经被磨得有些模糊了。
小青坐在石凳上,仰头看亭子顶上画的彩绘,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说:“我想听评弹。”
小玄在她旁边坐下,“苏州听评弹要去专门的茶馆。”
“那就找一家。”
三人从拙政园出来,沿着平江路走。平江路是一条老巷子,两边都是老房子,白墙黛瓦,木门木窗。路上铺着青石板,被岁月磨得光滑发亮,映着天光,像一面面小小的镜子。
巷子很窄,只能容三四个人并排走。两边开着各种小店,卖丝绸的,卖扇子的,卖茶叶的,还有卖小吃的。小青一路走一路看,但这次没有停下来买,她急着找茶馆。
走到一座石桥边上,她看到一家茶馆。门面不大,木门木窗,窗台上摆着几盆兰花,叶子绿油油的,有几朵已经开了,白色的花瓣,细细的,像蝴蝶的翅膀。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听评弹”三个字,字是刻上去的,填了金粉,在阳光下微微发亮。
“就这家!”小青推门进去。
里面摆着七八张八仙桌,桌上铺着蓝印花布,凳子也是木头的,擦得很亮。墙上挂着几幅字画,画的是山水,字写的是诗词,裱在框子里,玻璃反着光。屋顶吊着几盏灯笼,纸糊的,画着花鸟,光线从纸里透出来,柔柔的,黄黄的。
台上坐着一男一女,男的抱琵琶,女的抱三弦,正在调音。琵琶声叮叮咚咚的,三弦声嗡嗡的,混在一起,像在对话。
三人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窗户开着,外面是河,河水绿绿的,缓缓地流。窗台上也摆着兰花,比门口那几盆开得还好,花瓣白得像雪。
小二端上茶和茶点。茶是碧螺春,装在白瓷杯里,茶水是淡绿色的,清亮得能看见杯底的茶叶。茶叶舒展开来,一片一片的,像刚摘下来的。茶点是瓜子、云片糕、芝麻糖,装在三个小碟子里,摆得整整齐齐。
小青嗑着瓜子,等着开场。她嗑瓜子的速度很快,剥开一个,把瓜子仁扔进嘴里,壳吐在碟子里,动作一气呵成。小白在旁边慢慢喝着茶,小玄看着窗外的小河。
台上琵琶声起,三弦跟上,女声开腔。
那声音软软糯糯的,像糯米汤圆,又像春天的风,在茶馆里慢慢飘。词是苏州话,听不太懂,但调子好听,婉转缠绵,像在讲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
小青听了一会儿,靠在小白肩上,说:“好听。”
小白点头,手搭在她手背上,轻轻拍着节奏。她的手很白,手指细细长长的,搭在小青手背上,像一片叶子落在另一片叶子上。
小玄坐在对面,看着两人靠在一起的样子,唇角弯着。
小青忽然抬眼看他,“笑什么?”
“没笑什么。”
“骗人,你明明在笑。”
“就是觉得好看。”小玄说。
“看什么好看?”
“看你们好看。”
小青的脸微微红了,抓起一颗瓜子扔过去,“油嘴滑舌。”
小玄接住那颗瓜子,放进嘴里嗑了,说:“你们天天说我油嘴滑舌,也没见你们嫌弃。”
“谁说不嫌弃了,”小青哼了一声,“嫌弃得很。”
但她往小白那边靠得更紧了些,脸贴着小白的手臂,像一只找到窝的小动物。
台上换了一曲。这回唱的是《黛玉焚稿》,调子比刚才那首悲一些,三弦的声音压得低低的,琵琶的声音也慢下来,像在叹气。女声幽幽怨怨的,一字一句,像是在哭。
小青听着听着,眼眶忽然红了。
“林妹妹好可怜。”她吸了吸鼻子。
小白揽住她的肩,说:“那是戏文,不是真的。”
“我知道是戏文,但还是可怜。”小青的声音闷闷的,“把那些诗稿都烧了,多难过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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