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5章 那一声炮响(2/2)
第十次之后,他每次听到爆炸声都会往那个方向瞥一眼,然后继续擦碑。
等着看张角什么时候放弃。
但张角没有放弃。
炸了铸,铸了炸。
换铁管,换铜管,换壁厚,换火药配比。
一次又一次。
一百万钱、两百万钱地往里砸。
郭嘉虽然看不到细节,但他能从每次爆炸的声音特征判断出大致的变化。
声音越来越沉,说明管壁越来越厚。
声音越来越规律,说明工匠在逐步摸索出控制爆炸的方法。
到最近几次,爆炸的声音已经跟最初完全不同了。
从碎裂式的变成了撕裂式的。
铁换成了铜。
郭嘉猜到了。
今天这一声——
不对。
郭嘉的瞳孔微微收缩。
今天这一声,跟之前所有的都不一样。
之前的爆炸声,不管是还是,都带着一种金属碎裂的杂音——那是炮管炸膛的声音。
今天这一声——
只有一个单纯的、饱满的、浑厚的爆响。
没有碎裂的杂音。
郭嘉转过身,面朝西北方向。
半山腰的位置刚好能越过谷中的建筑群,远远看到试炮场的大致轮廓。
他看到了升腾的硝烟。
看到了白色的烟柱直直地冲上天空。
然后——
他看到了试炮场对面那面用来做靶标的石墙。
或者说,他看到了石墙应该在的位置。
那里什么都没有了。
只有满地的碎石和一团弥漫的尘雾。
郭嘉盯着那片空白的位置。
山风吹过半山腰,掀起他破旧的袍角。
他的嘴唇动了动。
没有声音。
那面石墙,他上山的第一天就看到过。
三丈高,两尺厚的实心条石墙。
没了。
一炮轰没了。
洛阳。
这两个字从他脑子深处冒出来。
洛阳的城墙,是夯土外包城砖。
比那面石墙厚得多,也坚固得多。
城墙里还有左慈布设的法阵。
但是——
如果这种炮不只造一门呢?
如果造十门?二十门?
如果连续不断地轰呢?
城墙又能扛住几轮?
城墙一旦毁坏,法阵失效,朝廷又该如何抵御张角的瘟疫?
郭嘉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身旁的墓碑边缘。
指节发白。
他感到一种从脊椎底部升起来的寒意。
不是山风的寒。
是一种认知被打碎之后的寒。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之前对张角所有的判断——异想天开、不切实际、蛮干莽撞——
可能全错了。
这个人不是在蛮干。
他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也知道该怎么得到。
他只是不知道路怎么走。
但他会一条路一条路地试。
试到走通为止。
这种人……
郭嘉缓缓转回身,面对着眼前密密麻麻的墓碑。
他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湿布。
手在抖。
他重新把布按在碑面上,一下一下地擦。
擦得很慢。
脑子里全是那面消失的石墙。
你若是能不这么针对世家——
他嘴里含混不清地挤出几个字。
没有说完。
也不需要说完。
就在这时候,身后的石阶上,传来了一个声音。
脚步声。
不是守卫的。
守卫的脚步是军靴踩在石阶上那种沉稳的节奏。
这个脚步声不一样。
一个很重,一个很轻。
重的那个,带着老年人特有的迟缓和沉闷。
轻的那个,像是故意放轻了。
小心翼翼。
还有一个声音。
很轻。
爹,慢点。石阶上有冰,别滑着。
女声。
年轻的。
带着一种压抑着什么的沙哑。
郭嘉的手停了。
湿布贴在碑面上,水滴沿着刻字的凹槽往下淌。
他没有回头。
但他的整个身体都僵住了。
那个声音——
那个把每一个字都说得小心翼翼的、像是怕惊动什么的声音——
他认识。
脚步声越来越近。
从身后的石阶上,一步一步,向他所在的这一排墓碑走过来。
秀儿,你等等。
老人的声音,嘶哑粗粝。
让爹先去找找你娘和弟弟的碑。上次来的时候记着是在……第三排第七个还是第八个来着……
脚步声停了。
就停在他身后五步远的地方。
郭嘉闭上了眼。
他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