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4章 戏台之下(2/2)
加剧皇子间矛盾。
将孙婉晴彻底塑造成一个引人注目又充满争议的焦点,消耗大渊内部精力。
甚至,有可能引发一场涉及储位归属的风波。
“若操作得当,或许真能让他们鸡飞狗跳一阵子。”
她抬起眼,看向陈平。
“‘灰隼’那边,眼下如何?”
陈平答道。
“回陛下,据最新密报,‘灰隼’已化名‘秦观’,以游历四方、学识渊博却时运不济的寒门文人形象,在龙渊城文人小圈子里略有薄名。”
“其诗文字画,刻意模仿了几分豁达中带着郁愤的调子,很对那些自命清高又心怀不满的文人胃口。”
“孙府为孙小姐延聘西席,教授经史子集并贵族礼仪,以补其‘流落民间’的缺失。”
“‘灰隼’已通过两名与孙府有旧的文人引荐,投递诗文,并‘恰好’在孙府管家面前,就一段古史争议发表了新颖独到的见解。”
“据信,已进入备选名单,成功应聘的可能,超过七成。”
林婉儿点了点头。
秦桧的能耐,她从不怀疑,尤其是这种需要极致演技与心机的潜伏任务。
“其安全如何保障?”
“陛下放心,‘灰隼’身份经营数年,根底干净,与大渊境内几家真实存在的破落书香门第有‘远亲’关联,经得起寻常查探。”
“风闻司在龙渊城亦有数条独立暗线,不与‘灰隼’直接接触,但可在其真正危急时,提供间接掩护或协助撤离。”
陈平回答得滴水不漏。
“好。”
林婉儿终于给出了明确的批复。
“便依陈卿之策行事。”
“传朕口谕与风闻司密令,准‘灰隼’相机而动,首要确保自身潜伏之安全,次第推进上述谋划。”
“朕要看到,这出戏的高潮部分,足够精彩,足够让大渊的庙堂,好好热闹一番。”
她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臣,领旨。”
陈平深深一揖。
“此外,”林婉儿补充道,“令北境李靖、吴起,加强对大渊西北方向,尤其是孙承宗所部的军情侦察。”
“朕要知道,这位老元帅对于突然天降的孙女,究竟是何反应,其麾下兵马,有无异常调动。”
“还有赫连勃那边的动向,也给朕盯紧些。”
“诺。”
陈平应下,见林婉儿再无其他吩咐,便悄声退出了书房。
夜色更深。
林婉儿独自坐在窗前,望着天边那弯细月。
龙渊城的戏台已然搭好,主角配角纷纷登场,幕后推手也已就位。
而她,则稳坐于这万里之外的承天京,执子观棋。
这种将遥远敌国风云置于掌心拨弄的感觉,固然令人着迷。
但她更清楚,戏终究是戏。
再精彩的戏剧,若不能服务于现实的目的,便毫无价值。
孙婉晴这枚棋子,必须搅动足够大的波澜,牵扯大渊足够多的精力,为天命帝国的休养生息与稳步发展,争取更多的时间与空间。
同时,也要通过她,更深入地测试这方世界对“异数”的反应,摸索那可能的“剧情惯性”的边界。
这既是一场针对敌国的阴谋,也是一次针对世界规则的试探。
“可别让朕失望啊。”
她低声自语,不知是对那命运坎坷的穿越同行,还是对那隐于幕后的无形之手。
随后,她收敛心神,将目光移回案头尚未看完的几份奏报。
那是关于南疆四道春耕情况的汇总,关于新式海船下水的奏请,关于承天京外新辟官道竣工的请赏文书。
戏要看,但自家的田,更要勤耕不辍。
遥远的大渊龙渊城,孙府内那座崭新的绣楼里。
孙婉晴同样未能入眠。
她坐在妆台前,铜镜中映出一张清丽却难掩憔悴与迷茫的脸。
身上穿着柔软光滑的绫罗,发间簪着精巧的珠翠。
住处华丽,仆役成群,衣食无忧。
甚至,有了令人艳羡的尊贵身份。
可为何,心里却空落落的,仿佛踩在云端,脚下无一寸实地。
日间,那位新来的、气质温文又略带忧郁的西席秦先生,在讲解《诗经》时,看似无意地谈起了朝中几位大将的轶事。
提到了赫连大将军的权倾朝野,也提到了他与自己那位“祖父”孙老元帅,在一些军国大事上的激烈争执。
“听闻赫连大将军治军,法度森严,却也……手段酷烈些。”
秦先生当时轻叹一声,欲言又止。
“老元帅则更重情义,体恤士卒,只是这性情,在朝中难免得罪人。”
“小姐如今身份不同,日后往来,于这几位朝中重臣的关联处,还需多加留意才是。”
话说得含蓄。
却像一根细刺,扎进了孙婉晴的心里。
赫连勃,那个名字,她穿越后便时有耳闻,知道是皇帝之下最有权势的人物。
这样的人,会和祖父有旧怨?
他会如何看待自己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孙承宗的孙女?
会不会……
她打了个寒颤,不敢深想。
秦先生随后又似闲聊般,说起几位皇子的性情。
三殿下温和,五殿下勇武,七殿下沉稳。
各有优劣,听着都像是客观评价。
可不知怎的,当她想起那日花园里,三皇子赫连瑾苍白脸上泛起红晕、替她解围的模样,再联想到秦先生口中“温和有时便显仁弱,易为他人所乘”的评语。
心中竟生出一种莫名的、混合着同情与忧虑的情绪。
还有那些或明或暗投注在她身上的目光。
炽热的,探究的,算计的,嫉妒的。
都让她如芒在背。
她好像得到了一切,又好像被裹进了一张更大的、更无形的网里。
唯一让她感到一丝鲜活气息的,竟是偶尔与秦先生讨论诗文时,她“无意”间蹦出的、一些不同于当下主流观点的想法。
比如对女子才学的看法,比如对民生艰难的感慨。
秦先生听后,并未如寻常夫子般斥为离经叛道,反而眼中露出思索与赞赏。
“小姐此言,虽与世俗之见略有不同,却别有一番真切胸怀。”
他甚至会将她的一些“妙语”,在与其他文人学子交流时,“偶然”提及,引来一番或赞叹或争论。
这让她在惶恐之余,竟也生出一丝微弱的、被理解的慰藉。
至少,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还有一个人,似乎能听懂她话里那些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声音。
尽管这声音,经过了他的修饰与转述,已变得温和而含蓄。
夜色中,孙婉晴推开窗户,望向龙渊城繁星点点的夜空。
自由,似乎比以前更加遥远了。
但她心底那点不甘的火苗,却并未完全熄灭。
或许,可以试着,用这个新的身份,做点什么?
至少,不要完全沦为被摆布的木偶。
这个念头悄然滋生,带着危险,也带着一丝诱人的光亮。
她不知道,这个念头本身,也早已落在某些人的算计之中。
成为牵引她走向下一个“剧情点”的无形丝线。
更不知道,千里之外,有人正以她为棋,布局着足以撼动一国朝堂的风雨。
戏台之下,暗流涌动。
真正的导演,从不露面。
只落下棋子,静待风云变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