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4章 戏台之下(1/2)
承天京的夏夜,褪去了白日的燥热,微风穿过凰极宫的重重殿宇,带来几分凉意。
林婉儿却没有就寝。
她披着一件轻薄的丝质外袍,斜倚在书房窗边的软榻上,手边堆着几卷已批复的奏章,目光却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里。
脑中回响的,是风闻司傍晚时分呈上的最新密报。
关于龙渊城,关于那位新晋的“孙小姐”,关于那场荒唐又精巧的“真假千金”大戏。
嘴角不自觉地弯起一个细微的弧度。
“真假千金,英雄救美,众星捧月,还有暗地里的下毒毁誉……”
她轻声自语,语气里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玩味。
“这剧本编排的,比承天京里最红的戏班子唱的连台本戏,还要热闹三分。”
她端起手边温着的花茶,浅浅抿了一口。
清润微甘的滋味在舌尖化开,也让她心中那份因处理冗杂政务而生的些许疲惫,悄然消散。
阅读这些来自遥远敌国的、充满戏剧性转折的密报,于她而言,已成了繁重帝王生涯里一项奇特的调剂。
看着另一个“同类”,在截然不同的舞台上,被无形的丝线牵引着,演出一幕幕或悲或喜的桥段。
而她,是唯一的、洞悉一切的观众。
这种超然于戏外的掌控感与知情权,带来一种隐秘的愉悦。
当然,愉悦之余,属于帝凰的理智从未缺席。
“孙承宗……”
她放下茶盏,指尖在榻沿光滑的木料上轻轻一点。
这个名字所代表的分量,她很清楚。
大渊王朝四大镇国元帅之一,坐镇西北,手握重兵,是真正支撑起大渊半壁江山的柱石。
更重要的是,此人性格刚直,与把持朝政、渐成尾大不掉之势的权臣赫连勃,素有旧怨,且非浅隙。
这样一个关键人物的“嫡亲血脉”,以如此戏剧化的方式重现帝都。
其背后牵扯的,绝不仅仅是一桩家族伦理故事。
“一枚天赐的搅局良器啊。”
林婉儿眸中掠过一丝冷冽的光。
赫连勃不会喜欢看到孙承宗寻回失散多年的孙女,这意味着老元帅在朝中的牵挂与软肋增加,但也可能使其与某些势力(比如试图拉拢孙婉晴的皇子)绑定得更深。
大渊皇帝赫连昊,则会在利用与忌惮之间反复摇摆。
既想借此施恩,进一步笼络孙承宗,又不得不防备这个突然出现的“变量”,打破朝堂原有的脆弱平衡,尤其是可能加剧皇子间的争斗。
而文官集团,那些将孙婉晴从泥淖中“发掘”出来的清流们。
此刻恐怕是既得意于自己的“慧眼识珠”,又忐忑于这“珠”的光芒太过耀眼,已非他们所能完全掌控。
各方心思,错综复杂。
孙婉晴本人,则如同被抛入激流中心的漂亮琉璃盏,身不由己,随时可能被浪涛拍碎,或被不同的手争抢、利用。
“有意思。”
林婉儿闭上眼,更深的思绪在脑海中翻涌。
除了政治算计,她心底还浮起一丝极其微妙的情绪。
那是对“同类”的审视,夹杂着些许难以言喻的优越感。
“靠着身世反转的狗血剧情,靠着记忆中那点粗浅的诗词曲调和日用知识,就能在这吃人的世道里,混得风生水起,甚至引来皇子青睐……”
她无声地笑了笑。
不知是嘲讽,还是感慨。
“这个世界的‘规则’,对她倒是格外宽容。”
“或者说,这并非是规则宽容,而是某种……‘剧情惯性’?”
这个念头让她眉梢微动。
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在按照某种俗套却有效的模板,强行推动着孙婉晴身边的“剧情”发展。
巧合多得过分,人物降智明显,光环闪耀刺眼。
这一切,与她记忆中那些拙劣网文的情节,何其相似。
难道这方天地,对“彼界投射体”自有其一套安排逻辑?
还是说……
她想起陈平最初献上此策时,那句意味深长的话。
“陛下,风闻司不过略加引导,顺水推舟,其所遇‘机缘’与‘人心’,便有如此之效,此女自身气运牵连之深,可见一斑。”
气运牵连?
林婉儿若有所思。
若真如此,这枚棋子,或许比预想的还要有趣,也还要危险。
“启禀陛下,陈平大人殿外求见。”
内侍轻柔的禀报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宣。”
林婉儿坐直了身体,随手将滑落肩头的袍子拢了拢。
陈平依旧是那副谦恭平静的模样,步入书房,躬身行礼。
只是在那平静之下,林婉儿能感觉到一丝隐约的、属于谋士的锐利与期待。
如同嗅到猎物气息的狐。
“平身,看座。”
她语气随意,目光却落在陈平脸上。
“龙渊城的新戏码,朕看过了,陈卿导演之功,不减当年。”
陈平再次躬身,脸上并无得色。
“陛下谬赞,臣不敢居功,此乃天时地利,兼有那‘灰隼’临机应变,方有此效。”
“灰隼”,是秦桧在风闻司密档中的代号。
“说说吧,戏已开场,角儿也已亮相,接下来,这台戏该怎么唱,才能唱到朕的心坎里?”
林婉儿指尖轻叩,眸光湛然。
陈平略微沉吟,显然早已深思熟虑。
“陛下,孙婉晴身份剧变,其利用价值已非昔日可比。”
“臣以为,当令‘灰隼’顺势而为,更进一步。”
他语速平稳,条理清晰。
“其一,接近引导。”
“‘灰隼’可借游学文人、落魄名士等身份,设法进入孙府视线,应聘西席、清客,或以其才华见解吸引孙婉晴注意。”
“目标,是获得近距离观察、影响其思想言行的机会。”
“其二,塑造冲突。”
“在其面前,以‘客观分析’为名,剖析大渊朝局。”
“重点强调赫连勃一系与孙老元帅旧怨,暗示赫连勃可能视其为威胁或棋子,将对其不利。”
“同时,点明几位皇子性情优劣,三皇子仁弱易控,五皇子暴戾难测,七皇子看似中庸实则心机深沉。”
“引导其产生自保心思,或生出‘择木而栖’之念,最好能使其下意识倾向与赫连勃不睦的皇子。”
林婉儿微微颔首。
这是阳谋,利用的是孙婉晴身处漩涡中心必然产生的恐惧与寻求依靠的心理。
“其三,煽动内斗。”
陈平继续道,声音压低了几分。
“‘灰隼’可暗中将孙婉晴日常流露的、那些迥异于此世闺阁的言论观念,加以修饰,透露给围绕在她身边的年轻文人、勋贵子弟。”
“塑造其‘思想奇崛,不类凡俗’的独特形象。”
“此等形象,于爱慕者眼中是魅力,于保守者眼中是异端,于竞争者眼中则是把柄。”
“争论一起,便是非不断,可轻易加剧围绕她的追求者之间的矛盾,甚至将各自背后的家族势力也牵扯进来。”
“其四,推波助澜。”
“与司内安插的‘江湖高手’、‘偶遇贵人’保持隐秘联络。”
“在关键时刻,推动必要的‘英雄救美’或‘机缘巧合’,加深其‘天命所归’、‘逢凶化吉’的自我认知与外界观感。”
“使其更沉溺于这戏剧性的境遇,也让她身边的关系网络,更加混乱迷人眼。”
陈平说完,静静等候。
书房内只余灯花偶尔爆开的细响。
林婉儿沉默片刻,将这些谋划在脑中细细过了一遍。
离间孙承宗与赫连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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