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2章 雷霆雨露(1/2)
霓裳阁三楼,那间临水的最佳雅间内。
李公子一行人狼狈逃离后,留下的尴尬与恐惧尚未完全散去,便被林婉儿一句平静的“过来,陪我说说话”打破。
金明拉着妹妹金玉,战战兢兢地跟着那道天青色的身影,走入这间远比他们之前所在隔间更宽敞、也更显清贵之气的雅间。
踏入的瞬间,金玉便忍不住微微睁大了眼睛。
并非因为陈设的豪奢——金家如今虽比不得昔日公府气象,但毕竟底子还在,见识还是有的——而是因为这间雅间里流转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静谧与威仪,与外间的浮华喧嚣格格不入,空气中清雅的鹅梨香似乎也格外沉静,压下了所有纷乱的心绪。
林婉儿在临窗的软榻上重新坐下,姿态闲适,并未再看那局促不安的兄妹二人,只是对侍立门内的项羽和秦琼略一颔首。
二人会意,无声地退至雅间门外,如同两尊沉默的凋塑,将内外彻底隔绝。
门扉轻轻掩上,室内只剩下三人。
“坐吧。”
林婉儿指了指软榻对面的两张绣墩,语气平和,听不出什么情绪。
金明犹豫了一下,拉着妹妹小心翼翼地坐了半个屁股,腰背挺得笔直,头却低垂着,不敢直视主位上的女子。
金玉更是紧张,双手紧紧交握在膝上,指尖都捏得有些发白,偶尔飞快地抬眼偷觑一下林婉儿的脸,又像被烫到般迅速垂下,心跳如鼓。
那张脸……太像了。
不是简单的五官相似,而是那种骨相与神韵,尤其是眉眼间的轮廓,几乎与她记忆中早已模糊、却在家中隐秘处仍藏有一幅小像的长姐金妍儿,有八九分重合。
可长姐不是早就……病逝在云煌深宫了吗?宫中甚至有隐约传闻,说是因罪被鸩杀,连尸骨都未曾送还。
眼前这位气度非凡、能让那般凶悍护卫俯首听命的神秘贵女,又是何人?为何会与长姐如此相像?方才出手解围,又特意叫他们进来,究竟是何意?
无数疑问在金玉心中翻滚,她却一个字也不敢问出口。
金明心中同样惊疑不定,但他年纪稍长,经了些事,更懂得谨慎,只是将头埋得更低,做出十足的恭顺姿态。
“不必拘谨。”
林婉儿亲自执起小炉上温着的紫砂壶,斟了三杯清茶,将其中两杯推至兄妹面前。
茶汤澄澈,热气鸟鸟,带着清新的兰花香。
“我不过是途经京城的一个闲散人,见方才之事不平,顺手为之罢了。”
她端起自己那杯,轻轻吹了吹热气,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聊天气。
“何况,看二位面善,尤其这位妹妹,让我想起一位……故人。”
她的目光落在金玉脸上,停留了片刻,那眼神平静,却仿佛能穿透皮囊,看到更深的东西。
“故而,多事请二位过来一叙,唐突之处,还望海涵。”
“不敢!贵人言重了!”
金明连忙起身,又要行礼,被林婉儿一个眼神制止。
“坐着说话便好。方才那几人,为何为难你们?听口风,似乎不是第一次了。”
她的问题直接,语气却依旧温和,仿佛只是好奇。
金明与金玉对视一眼,金明眼中闪过挣扎,最终,或许是方才的援手之恩,或许是眼前女子无形中给予的一种奇异的安全感与信任感,他叹了口气,选择部分吐露实情。
“回贵人的话,”金明的声音带着苦涩。
“小人兄妹姓金,家中……祖上确曾在云煌朝中为官,有些微薄产业。云煌更迭后,家父……家父急病过世,家道便不如从前了。”
他斟酌着词句,小心翼翼,避开所有敏感之处。
“如今,我与小妹变卖了部分祖产,在城中经营两间小铺,一间做绸缎生意,一间收些文玩古器,赖祖宗余荫与些许老客户帮衬,倒也勉强维持,衣食尚算无忧。”
林婉儿静静听着,指尖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杯沿上轻轻摩挲。
“只是,”金明语气转低,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愤满与无奈。
“生意场上,难免……难免有些艰难。有些同行,背景深厚,多是新朝新贵之家的产业,时常联手挤压,在货源、客源上做手脚。官府的税吏……查验也格外‘勤快’些,税额、厘金,总比别家多出几分,若有打点不周,便是诸多刁难。”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
“至于今日这般……这般遭遇,也……也并非头一回了。”
金玉在一旁,闻言眼圈又红了,低下头,死死咬着嘴唇。
金明深吸一口气,继续道。
“小人兄妹深知身份敏感,平日里深居简出,谨言慎行,从不敢招惹是非。奈何……奈何家中薄财与这‘前朝’出身,总被一些新贵子弟视为……视为可欺可辱之物。他们或强索财物,或言语折辱,或……或如今日这般,对小妹……”
他说不下去,脸上满是屈辱与无力。
“今日那李公子,其父是户部新任的度支郎中,据说颇有权势。我们……我们实在得罪不起。”
雅间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楼下隐约传来的丝竹声,衬得此处愈发安静。
林婉儿垂眸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神色未变。
金明所说的,并未超出她的预料,甚至比风闻司日常呈报中那些更黑暗、更血腥的“新朝清洗旧贵”案例,要温和得多。
萧何当初奉命“关照”金家,是让这家人在新朝有立足之地,不至于饿死或被迫铤而走险,但也仅此而已,绝不会给予任何特权,甚至要确保他们处于一种“无害且被压制”的状态。
这是政治上的必然,也是对旧势力的一种警告和消化过程。
但显然,在具体的执行层面,“压制”的尺度被某些人有意或无意地放大了,变成了可以肆意欺辱、榨取利益的借口。
这是政策执行出现了偏差,更是有人借着朝廷的“大势”,行个人敛财、逞威之实。
她心中并无多少对金家兄妹的同情,帝王之心,早已习惯了俯视众生疾苦。
让她微微不快的,有两点。
其一,此事证明,朝廷的政令,即便出自她手,到了基层,依然可能被扭曲、被利用,成为某些人作恶的工具。这需要敲打,需要整顿。
其二,也是更微妙的一点。金家,在世人眼中,终究与她林婉儿(帝凰)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哪怕她从未公开承认,哪怕她刻意疏远,但“金妍儿”曾是云煌贵妃,这是无法抹去的事实。
放任这家人被如此折辱,甚至被当成玩物欺凌,某种程度上,也是在折损她“帝凰”的无形威严。打狗尚需看主人,更何况是这具身体血缘上的“娘家”。
这无关亲情,只关乎权力场中微妙的脸面与象征意义。
她抬起眼,目光再次扫过眼前这对兄妹。
金明,相貌清秀,眼神却有些闪躲,性格显然偏于懦弱守成,缺乏魄力,但言语间对家族、对妹妹尚有维护之心,算是个本分的生意人。
金玉,容貌酷似金妍儿年少时,却少了那份张扬骄纵,多了聪慧内秀与惊怯。她此刻虽低着头,但偶尔抬起的眼中,除了恐惧和泪光,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与……隐约的期待?
他们在猜测自己的身份,尤其金玉,恐怕已经联想到了那位“亡故”的长姐。
但他们不敢问,只能将疑惑和那一点点不切实际的希望深深埋藏。
林婉儿心中了然,却并无点破的打算。
“原来如此。”
她放下茶杯,声音依旧平和。
“京城居,大不易。尤其是你们这般……有旧日渊源的人家。”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金明脸上,语气微沉,带着某种意味深长的告诫。
“然,雷霆雨露,俱是君恩。”
金明浑身一震,勐地抬头,对上林婉儿那双深邃平静的眼眸,又迅速低下头去,额角渗出冷汗。
“好生经营,谨守本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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