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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0章 议政堂交锋(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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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贤殿侧厅,被临时辟为“议政堂”的所在。这里原是收藏典籍、供翰林学士们校勘编书的地方,此刻桌椅被重新布置过。

上首正中是皇帝的御座,略偏左一些设了一道素雅的珠帘,帘后摆放着另一张稍小的坐榻。御座右手边,另设一席,是为太上皇李贞准备的,此刻空着。

下方左右两侧,各摆了三张长条方案几,案后设坐席。左侧是内阁首辅柳如云,次辅刘仁轨,以及兵部尚书赵敏。

右侧是刑部尚书狄仁杰,工部尚书赵明哲,以及北衙禁军大将、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程务挺。韩王李元嘉的座位设在狄仁杰下手,略微靠后。

时辰还未到,人已基本到齐。柳如云安静地坐在左侧首位,手边放着一叠厚厚的卷宗,她今日穿了正式的紫色官服,脸上略施薄粉,遮掩了些许孕期的疲惫,神情沉静。

刘仁轨正襟危坐,花白的眉毛微微皱着,似乎在默念什么。赵敏腰背挺直,手按在佩剑剑柄上,目光平视前方,仿佛仍在军营之中。

右侧,狄仁杰神色从容,指尖轻轻抚过面前空白的记录纸。赵明哲则显得有些心神不宁,不时整理一下自己的衣袖。程务挺坐得最随意,一双虎目不时扫过门口,又看看上首空着的御座和珠帘。

韩王李元嘉眼观鼻鼻观心,手里捏着一串紫檀念珠,一颗一颗慢慢地捻着。殿内气氛肃穆,只闻轻微的呼吸声和衣物摩擦的窸窣声。

“陛下驾到——!”

“太后娘娘驾到——!”

内侍尖细的唱喏声打破了寂静。

李弘一身明黄常服,头戴翼善冠,迈步走了进来。他神色平静,看不出太多情绪,只是目光扫过殿内众人时,在珠帘上略略停顿了一瞬,随即走向御座坐下。

几乎同时,两名宫娥轻轻掀开侧门处的珠帘,武媚娘在慕容婉的搀扶下走了进来。

她今日未着凤冠霞帔,只穿了一身沉香色的织金襦裙,外罩同色缎面披风,头发简单地绾了个髻,插着几支素雅的玉簪。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精神似乎尚可。

她在珠帘后的坐榻上坐下,慕容婉将一个小巧的手炉塞进她手中,又在她膝上盖了一条薄毯,这才退到帘后角落侍立。

李弘的目光穿过珠帘,落在母亲身上。武媚娘也恰好抬眼看来。母子二人的视线在空中短暂交汇,又各自平静地移开。

“儿臣参见母后。母后凤体未愈,劳动了。”李弘率先开口,声音听不出什么波澜。

“皇帝不必多礼。国事要紧。”武媚娘的声音透过珠帘传来,略有些低哑,但很清晰。

这时,门口又传来动静。一身常服的李贞,背着手,慢悠悠地踱了进来。他没有穿太上皇的礼服,只一袭玄色圆领袍,腰间束着玉带,神态轻松得像是在自家花园散步。

殿内众人,连同皇帝李弘,都起身行礼。

“参见太上皇。”

“都坐,都坐。”李贞随意地摆摆手,径直走到御座右手边那个为他准备的座位坐下,还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靠得更舒服些,“我就是来听听,你们议你们的,就当我不在。”

话虽这么说,他往那里一坐,殿内的空气仿佛都沉凝了几分。韩王李元嘉捻动念珠的手指停了停。狄仁杰垂下了眼睑。赵敏的背脊似乎挺得更直了。

李弘看了一眼父亲,嘴唇微抿,转向众人:“今日乃议政堂首次议事,所议者,乃户部所奏‘请增海贸及部分内河商税,以纾国用’一事。诸卿想必已看过相关卷宗。便从……柳相开始吧。”

柳如云微微欠身,从手边卷宗中取出一份奏章,声音平稳地开口:“陛下,太后,太上皇,诸位同僚。户部掌天下钱粮,近年深感用度日蹙。

去岁陇右用兵,安西筑城,黄河、淮水多处堤防整修,各地官学、义仓增设,加之百官俸禄、宫廷用度,国库岁入虽有增长,然支出更巨。去岁决算,已是入不敷出,动用了部分太仓存银。

今岁吐蕃使团来朝,赏赐、回礼所费不赀;陇右、安西边军粮饷、抚恤需及时拨付;工部报来今春拟开工之水利、道路工程十一处,预算已超三百万贯;更不必说各地常平仓需补足存粮,以备不时之需。”

她顿了顿,翻开另一页数据:“而观税赋之入,田赋、丁税已近极限,再加恐伤农本。盐铁茶专卖之利,增长亦缓。唯东南海贸,近年来蓬勃兴盛。

据广州、明州、泉州三市舶司统计,去岁仅官方登记、抽解之番货总值,已逾两千万贯,所收市舶税、抽分,不足二百万贯。

内河漕运、商货往来,更是难以计数,然商税之征,多依旧例,税率偏低,且偷逃甚多。此实为一大财源,若不加以善用,殊为可惜。”

她的陈述条理清晰,数据扎实,没有一句虚言。殿内众人,包括珠帘后的武媚娘,都听得很认真。

柳如云说完,看向珠帘方向,微微颔首,将话语权递了过去。

珠帘后,传来武媚娘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沉静的力量:“柳相所言,俱是实情。开源节流,开源在先。于民不加赋而国用足,方为上策。

东南海贸,利润丰厚,番商获利极巨,适当提高税率,取之有道。内河商税,旧制多年未变,物价腾踊,商贾所得非少,税率确有调整空间。”

她稍微停顿了一下,似乎是在缓气,然后继续道:“本宫与户部、工部粗略议过,以为海商之税,可按货物种类、价值,分等定率,实行阶梯税制。

贵重如香料、珠宝、犀象、珍木,税率可提至十五税一;寻常如布匹、药材、瓷器,可提至二十税一;大宗如粮食、木材、石料,可维持三十税一或略增。

内河商税,则可对往来大宗货物,如盐、铁、茶、绢、粮,于主要津关,加征一道‘过税’,税率从量,每船、每车计。所增之税入,可专项用于边备、水利、官学。此所谓取之于商,用之于国,最终仍将惠泽于民。”

她的方案相当具体,显然不是临时起意,而是经过了一番斟酌。殿内一时安静,只有记录官员毛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李弘放在膝上的手,手指微微收拢。他没想到母后一开口,就抛出如此详细的方案。这让他事先准备好的、比较泛泛的反对理由,显得有些无力。

他清了清嗓子,开口道:“母后所虑财政艰难,确属实情。柳相方才所言,朕亦知悉。然则……”

他目光扫过下方诸臣,最后落在狄仁杰身上一瞬,又移开:“然则,税赋之事,牵一发而动全身。海贸虽利厚,然风险亦巨,风波险恶,舟船损毁,人货两失者,时有发生。

若骤增其税,恐伤商贾往来之积极性,长远看,或反损税基。内河商税,涉及更广,牵动州县,若加征过税,恐层层盘剥,最终转嫁于小民,物价愈贵,于民生有损。此非‘与民争利’而何?

昔汉昭帝时盐铁之议,贤良文学有言:‘与民争利,国必衰。’朕以为,开源之道,首在整顿吏治,杜绝贪墨,削减冗费,提高现有税赋征缴之效。加税之事,牵涉甚广,宜缓图之,当慎之又慎。”

他引经据典,从实际风险谈到历史教训,思路清晰,反驳亦有理有据。珠帘后,武媚娘静静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握着薄毯边缘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

“陛下。”刘仁轨出言,他声音苍老,但很沉稳,“吏治自当整顿,冗费亦需削减,然此非旦夕之功。边军之饷,能缓发否?黄河之堤,能缓修否?吐蕃使团在侧,赏赐能减否?皆是不能。

提高商税,见效最速。老臣以为,太后所提阶梯税率,区分货品,已显宽恤商贾之心。至于内河过税,或可先于运河几处关键闸口试行,观其效再定。”

“刘相此言差矣。商税之事,确需慎重。”

工部尚书赵明哲忍不住开口,他管着工部,深知工程款项拖延的苦处,内心是倾向于加税的,但他出身匠作世家,对工商业亦有感情,“贸然加征,商贾必想方设法规避,或囤货观望,或绕道他处,甚至与官吏勾结,瞒报货值。

届时,税收未必能增多少,反而扰乱行市,败坏风气。臣以为,陛下所言‘提高现有税收之效’,切中要害。当务之急,是严查偷逃,整饬市舶司及各地税关,使该收之税,尽入国库。”

兵部尚书赵敏冷冷开口:“赵尚书,边军将士,枕戈待旦,难道要等朝廷‘整顿吏治、提高效率’之后,再发饷银、抚恤伤残?吐蕃人,可不会等我们慢慢‘整顿’。”她的话像刀子一样直白。

程务挺咳嗽一声,粗声粗气道:“兵部缺钱,这是实情。可加税若引得商旅萧条,货物不畅,于军需转运亦不利。末将是个粗人,不懂这些弯弯绕。但觉得,该加的钱要加,可怎么加,加多少,得好好掂量,别杀鸡取卵。”

韩王李元嘉一直没说话,此刻慢悠悠地捻着念珠,开口道:“老臣说句公道话。朝廷用度不足,是实。商贾获利丰厚,也是实。然,税者,国家之根本,亦是民心之所系。加税易,得人心难。

陛下年轻仁厚,太后深思远虑,都是为国为民。老臣愚见,或可折中?比如,先择一二处,试点太后所言新税则,观其成效,再定行止?”

争论开始变得激烈。支持加税的一方,以柳如云、赵敏为核心,强调财政的紧迫性和海贸利润的丰厚;反对或谨慎的一方,以李弘为代表,赵明哲、程务挺各有侧重,担忧负面影响。

狄仁杰则偶尔发言,将偏离的讨论拉回具体问题,比如询问具体税率的测算依据,加税后可能流失的贸易量估算,内河过税的操作成本等等。

李贞一直半闭着眼睛,像是真的在打盹,只有手指在扶手上偶尔轻轻敲击一下。

李弘听着杂的情绪又翻涌上来。母后的准备太充分了,数据、方案,甚至可能带来的利弊,她都考虑过。

相比之下,自己虽然也做了准备,但更多是基于“不宜加税”的原则性反对,在具体应对上,显得不够扎实。

尤其是当柳如云又拿出一份数据,显示近五年来,从广州进口的胡椒、苏木价格涨了近乎一倍,而税率未变时,李弘感到了一阵压力。

母后甚至能随口说出几种主要番货近五年的利润大致变化,虽然只是概数,但足以显示她对此事的关注和了解。

“陛下,”珠帘后的武媚娘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商贾逐利,天性使然。税率适度提高,只要仍有厚利可图,番商不会因区区税赋而放弃大唐广阔市场。

至于内河过税,确有转嫁之虞,然可明令公示税率,严禁官吏额外加征,违者重处。同时,所增税入,可明确公示用于边备、水利,使百姓知晓,此非朝廷盘剥,实为保境安民、兴修水利之需。

取之于民,用之于民,民虽出钱,亦能理解。若一味因循守旧,坐视国库空虚,边备不修,水利不兴,一旦有事,则悔之晚矣。”

她看着珠帘外御座上儿子有些紧绷的侧脸,缓缓道:“皇帝忧心‘与民争利’,乃仁君之心。然,为君者,当权衡利弊,知所先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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