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0章 议政堂交锋(2/2)
此时‘争’商贾之利以足国用,修武备,利民生,正是为了将来不‘争’小民口中之食,身上之衣。此中轻重,还请皇帝三思。”
这番话,既回应了李弘引用的“与民争利”,又抬出了更高的“国家利益”和“长远民生”,将争论拔高了一个层次。
李弘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他感到自己被逼到了墙角。母后的话,听起来无懈可击,处处占着“为国为民”的大义。而他若坚持反对,倒显得只顾“商贾之利”,不顾“国家大计”了。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下方。柳如云神色平静,赵敏目光坚定,刘仁轨微微颔首,赵明哲面露犹豫,程务挺皱着眉头,狄仁杰眼观鼻鼻观心,韩王李元嘉又开始捻他的念珠。
他知道,分歧严重,难以达成共识了。按照章程,该他裁决了。
殿内安静下来,所有的目光,包括珠帘后那道平静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李弘沉默了片刻,手指在御案光滑的木质表面无意识地划动。他知道,自己不能完全否决,那会显得固执且不顾现实;也不能全盘接受,那意味着在首次正面交锋中彻底退让。
“诸卿所议,朕已明了。”他终于开口,声音在安静的殿内显得格外清晰,“加税之事,确如太后与柳相所言,有其必要,可纾国用之急。然,赵尚书、程将军所虑,亦不无道理。骤然全面推行,恐生弊端。”
他顿了顿,似乎在下定决心:“朕意,可于广州、明州两市舶司,先行试点提高海商税率,就依太后所提阶梯税制方案。
试行期,暂定两年。两年之内,户部需详细记录税入变化、番商反应、货物流通情况,每季一报。两年期满,再视成效,议定是否推广及如何调整。”
“至于内河商税,”他看向赵明哲和程务挺,“暂不变动。但着户部、御史台,会同各地,严查偷逃商税之弊,尤其对漕运、盐铁茶等大宗货物,需订立更严稽查章程,凡有贪渎、纵容者,严惩不贷。
同时,内阁需尽快拟定削减宫中及各部院非急需开支之细目,报朕审定。开源、节流,当并行不悖。”
“试点期间,两市舶司需将新增税银,单独列账,优先用于该地海防、码头修缮及水师船只维护。使商贾知晓,其所纳税银,确用于保其航道平安。”
这是一个典型的折中方案。既部分接受了太后的提议,将其限制在试点范围;又回应了反对者的担忧,强调了吏治整顿和节流;还给了自己观察和调整的余地。
最关键的是,试点地点选在广州和明州,这两地的市舶使,都是他近期考察后认为较为得力、且能掌控的官员。
珠帘后,武媚娘沉默了片刻。她似乎轻轻叹了口气,很轻微,几乎难以察觉。
“皇帝所虑周详。”她的声音传来,听不出太多情绪,“便依此议吧。试点之事,务求详实,数据需准确无误,以为日后参详。”
柳如云起身:“臣遵旨。户部会即刻拟定试点细则及账目章程。”
狄仁杰、刘仁轨等人也纷纷拱手:“陛下圣断。”
韩王李元嘉捻着念珠,点头道:“稳妥,稳妥。”
这时,一直像在打盹的李贞,缓缓睁开了眼睛。他坐直了些身体,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李弘身上。
“皇帝的处置,还算稳妥。”他语气平淡,听不出是褒是贬,“不过,试点不是儿戏,定了目标就要有评估。两年后,是接着试,是推广,还是废止,得有个明白说法。别到时候稀里糊涂,又成了一笔烂账。”
他看向柳如云:“户部记着,试点开始的时间、定的税率、收的每一笔钱、花的每一项去处,都清清楚楚记下来。每季的奏报,也给朕这里送一份。朕虽然不管事了,听听总可以吧?”
柳如云躬身:“臣遵太上皇旨意。”
“嗯。”李贞又靠了回去,挥挥手,“行了,正事议完了?没别的事,就散了吧。吵得我脑仁疼。”
首次议政堂会议,就在这种不算达成完全一致,但总算有了一个结果的氛围中结束了。皇帝李弘的折中方案,成为了最终的裁决。
散朝后,众人依次退出集贤殿。
珠帘掀起,武媚娘在慕容婉的搀扶下站起身,她的脚步似乎有些虚浮,脸色比来时更白了些。
柳如云走到珠帘附近,放慢了脚步。
武媚娘微微侧头,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语了一句:“试点数据,需格外留意,务必真实。尤其是……两市舶使的考绩背景,着吏部也抄送一份过来。”
柳如云目光微凝,轻轻点头:“臣明白。”
李弘站在御座旁,看着母亲有些单薄的背影在宫娥的簇拥下缓缓离去,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李贞是最后一个慢悠悠晃出来的。
他走到殿门口,背着手,抬头看了看有些阴沉的天色,嘴里嘀咕了一句:“这洛阳的春天,风还是有点硬啊。”说完,也踱着步子走了。
集贤殿内,只剩下几个负责收拾、记录的小宦官。
那份记录了双方激烈辩论、皇帝最终裁决及理由的会议记录,被仔细归档,用上了新刻的“议政堂”铜印,与相关诏令草案放在一起,等待用印下发。
消息是瞒不住的。尽管议政堂内容按规定不得外泄,但皇帝与太后在首次会议上就商税问题激烈交锋,最终皇帝裁定试点的事情,还是很快通过与会阁臣极其亲近之人的口风,隐约传了出去。
朝野对此反应各异。有人觉得皇帝终究是皇帝,乾纲独断,没让太后完全如愿。
有人觉得太后果然强势,首次议政就抛出如此具体的加税方案,逼得皇帝只能部分采纳。更多人则意识到,这“议政堂”绝非摆设,是真的要见真章的。
李弘回到自己的寝宫,挥退了所有宫人,独自坐在书案后。
他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不是身体上的,而是精神上的。与母后那样正面交锋,引经据典,权衡利弊,最后做出一个看似平衡、实则内心并不完全认同的裁决……这比批阅一百份奏章更耗心神。
一个平日颇得他信任的中年宦官小心翼翼地端了参茶进来,见他神色沉郁,讨好地低声道:“陛下今日甚是辛劳。不过陛下天威浩荡,终是乾坤独断。太后娘娘虽则……但终究是拗不过陛下的。”
李弘猛地抬眼,目光如电,刺得那宦官一哆嗦,后面的话生生咽了回去。
“多嘴!”李弘低斥一声,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意,“退下!”
宦官吓得连忙放下茶盏,躬身退了出去,额上已渗出冷汗。
李弘端起那杯参茶,却没有喝,只是怔怔地看着杯中晃动的琥珀色液体。赢了么?好像是赢了,他否定了全面加税,将母后的方案限制在试点。可为什么心里没有多少喜悦,反而沉甸甸的?
母后那苍白却沉静的脸,条理清晰、数据扎实的论述,还有最后那句听不出喜怒的“皇帝所虑周详”……都让他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
他放下茶杯,揉了揉眉心。试点就试点吧,至少,主导权还在自己手里。广州和明州的市舶使,都是自己人。
几天后,狄仁杰求见。他将一份用火漆封着的密奏,亲手呈给了李弘。
“陛下,此事本不该烦扰圣听。然臣觉得,还是应让陛下知晓。”狄仁杰的神色有些凝重。
李弘拆开密奏,快速浏览,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密奏是派驻在广州的皇城司密探发回的。里面提到,就在议政堂会议结束后的第三天,广州几个最大的海商商会首领,竟私下聚会。
之后,几家有实力的海商开始暗中将部分贵重货物,转移至尚未开始试点的泉州港,甚至考虑暂时减少从广州、明州入港的货船数量。动作虽隐蔽,但迹象已现。
议政堂上的争论细节,关于提高海商税率的讨论,竟然这么快就泄露了出去?而且精准地传递到了利益相关的海商耳中?
李弘的手指捏紧了密奏的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他首先想到的,就是今日在场、且与东南海商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某些人。甚至可能是……母后那边的人?为了给试点制造阻力,或者为了别的目的?
一股被背叛和愚弄的怒火,混合着冰冷的猜忌,涌上心头。
“查。”他抬起眼,看向狄仁杰,声音里带着寒意,“给朕仔细地查!议政堂内之言,是如何传到宫外,传到那些商人耳朵里的!凡有嫌疑者,无论何人,报与朕知!”
“臣遵旨。”狄仁杰躬身,心中却是暗叹。这议政堂的第一把火,还没烧到商税,倒先烧到了自己身上。
几乎就在同一时间,慕容婉也脚步匆匆地走进了上皇府的书房。李贞正在看一份关于辽东垦荒的简报。
“太上皇,”慕容婉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速很快,“我们的人从广州和明州传回消息,有些大海商似乎提前听到了风声,开始转移货物,规避可能的新税。”
李贞从简报上抬起头,挑了挑眉:“哦?这么快?议政堂的门槛,看来是有点漏风啊。”
慕容婉点头,眉宇间带着忧虑:“不只是漏风。消息传递得如此之快、如此之准,恐怕不是无意泄露那么简单。有人……想搅浑水,甚至是想让这试点,从一开始就出乱子。”
李贞放下简报,手指在书案上轻轻敲了敲,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冷了下来。
“看来,有人是嫌这新搭的台子,太安稳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