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3章 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2/2)
消息传回洛阳时,已是数日之后。紫微城宣政殿内,小朝会正在进行。当鸿胪寺官员将裴怀古发回的详细谈判奏报以及吐蕃赞誉的道歉国书,用词委婉,但意思到了。
当廷宣读后,殿内响起一阵压抑的嗡嗡议论声,随即化为松了一口气的喜悦。
皇帝李弘端坐御座,年轻的面庞上带着沉稳的笑意。他看向坐在御座侧下方特设座席上的太上皇李贞。李贞今日穿着一身暗紫色的常服,神情平静,只是微微颔首。
“裴卿不负使命,程卿威慑有力,前线将士用命,方有此不战而屈人之兵之功。”李弘开口,声音清朗,“传朕旨意,陇右、河西前线诸军,各有赏赐。
程务挺加食邑三百户,裴怀古擢升鸿胪寺少卿,赐金帛。其余有功将士,着兵部、吏部核实叙功。”
“陛下圣明!”群臣躬身。
李贞这时才缓缓开口:“吐蕃虽退,其心难测。程务挺大军可分批有序撤回,然陇右、河西边军戒备不可松懈,巡防照旧。
告诉程务挺,那些笨重难移的‘家伙什’,可以留在原地,好好‘保养’,让吐蕃的朋友们,时常能想起它们的动静。”
殿中几位知情的重臣,如柳如云、狄仁杰等人,都会心一笑。太上皇这是要让那些故意展示给吐蕃看的、部分实为模型或旧式的重型器械,继续留在边境,起到长期的威慑作用。
“父皇思虑周全。”李弘点头,对狄仁杰道,“狄阁老,与吐蕃后续的互市细则,以及‘赏赐’物资的调配,还要你多费心。茶叶,就按裴怀古应承的,选消食解腻的上品。另外,再多加五百斤盐,要精细的青盐。”
“老臣遵旨。”狄仁杰躬身领命。加赐青盐,同样是恩威并施。吐蕃缺乏优质盐,这既是实惠,也是一种控制。
朝会散去,李贞没有立刻回后宫,而是被李弘请到了两仪殿书房。父子二人对坐,内侍奉上茶点后便悄然退下。
“弘儿,此事你处理得不错。”李贞品了一口茶,看着日渐沉稳的儿子,眼中带着赞许,“该强硬时强硬,该怀柔时怀柔,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为君者,当如是。”
得到父亲的肯定,李弘脸上露出一丝属于少年人的腼腆笑意,但很快收敛,正色道:“皆是父皇平日教导,及诸位阁老、将军用命之功。儿臣只是坐享其成。”
“能坐享其成,也是本事。”李贞笑了笑,随即笑容微敛,“不过,此事恐怕还没完。桑杰嘉措此人,志大才疏,却又野心勃勃,睚眦必报。
他此番退让,是迫于我军威和内部压力,心中定然不服。还有,程务挺军中那点‘不干净’的东西,查出眉目了吗?”
李弘神色也严肃起来:“程大将军前日有密奏送到,提到了初步调查结果,儿臣正想禀报父皇。”他起身,从书案一个带锁的抽屉里取出一份密封的奏报,递给李贞。
李贞拆开火漆,仔细看去。程务挺在奏报中详细禀报了军中发现可疑符号纸条之事,以及后续的暗中调查。线索最终指向军中一个掌管部分文书往来的录事参军,名叫王逵。
此人出身寒微,但办事还算勤勉,升至从七品。调查发现,王逵的一个远房表亲,是洛阳一名已被贬至岭南的小官。
而那名小官,在数年前,曾是韩王李元嘉府中一名清客的书童,与韩王府有些拐弯抹角的关联。
更关键的是,在查抄王逵在军中的私人物品时,发现了他与汴州方面通信的痕迹,其中一封信来自汴州,笔迹经初步比对,与王逵本人不同,但信的内容只是寻常家书问候,唯有一句“汴梁米贵,盼兄接济”略显突兀,而王逵老家并非汴州。
“韩王府……汴州……”李贞手指轻轻敲击着奏报,眼中闪过一丝冷光。韩王李元嘉,他的皇叔,当年在皇位更迭中态度暧昧,但最终选择了闭门谢客,不问政事,这几年倒也安分。
但韩王府的旧人……还有汴州,李显那边,似乎也卷入了什么“漕粮纠葛”。
“狄仁杰派去汴州的人,有消息回来吗?”李贞问。
“尚未有明确消息传回。”李弘摇头,“不过算时日,应该已到汴州,开始暗访了。”
李贞将奏报放下,沉思片刻:“告诉程务挺,那个王逵,先不要动,暗中严密监视,看看他都和什么人接触,尤其是来自汴州方向的。汴州那边,让狄仁杰的人加快速度。我总觉得,这两件事,或许有些关联。”
“是,父皇。”李弘应下,又道,“程大将军凯旋在即,礼部请示,该如何迎接犒赏?”
“大军为国戍边,不战而屈人之兵,保全无数将士性命,此乃大功。”
李贞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宫城外远方的天空,“当以隆重之礼迎之,让天下人都看看,为国效力者,朝廷绝不会亏待。具体仪程,你和礼部、兵部商议着办,不必过于奢华,但需显庄重诚敬。”
“儿臣明白。”
数日后,程务挺率北衙主力班师回朝。大军抵达洛阳城外,皇帝李弘率文武百官出城十里相迎,场面隆重。李贞亦在城楼上观礼。三军将士风尘仆仆,但盔甲鲜明,士气高昂。程务挺下马,向皇帝及太上皇行礼。
庆功宴设在了宫中。宴席之上,觥筹交错,将领们讲述着前线见闻,文臣们吟诗作赋,颂扬武功。李贞坐在上首,面带微笑,接受着众人的敬酒,目光却偶尔与坐在武将前列的程务挺有所交汇。
宴至中途,程务挺借口更衣,悄然离席。片刻后,李贞也以不胜酒力为由,暂离喧闹的大殿,来到殿后一处僻静的暖阁。程务挺已在此等候。
“辛苦了,程卿。”李贞摆手免了他的礼,直接问道,“军中那件事,具体如何?还有,骏儿此番,表现怎样?”
程务挺从怀中取出另一份更详细的密报,双手呈上:“这是臣与狄阁老派去的参军共同查证的细节。王逵此人,看似寻常,但臣观其言行,似有隐忧。
他与汴州的通信,看似家书,但时间点和用词,颇有些巧合。臣已安排可靠之人日夜监视,目前尚未发现其有进一步动作。”
程务挺脸上露出一丝缓和:“至于晋王……那二十军棍,没白挨。在斥候营这月余,沉静了许多,肯学肯看,也吃了些苦头。
他最后一次与前哨配合侦察,表现尚可,懂得隐蔽,会看地形,也知进退。归途之中,臣将王逵之事略略与他提过,他看了简报,神色震惊,若有所思,看来是往心里去了。”
李贞快速浏览着密报,听到关于李骏的部分,嘴角微不可查地弯了一下:“棍棒底下出孝子,军中亦然。你做得对。这混小子,缺的就是这番敲打。”
他合上密报,眼神变得锐利,“王逵这条线,你和狄仁杰继续盯着,不要打草惊蛇。朕倒要看看,是谁的手,伸得这么长,都伸到军中去了。还有汴州……”
他顿了顿,问道:“显儿那边,到底怎么回事?高谦的奏报语焉不详,狄仁杰的人,还没消息?”
程务挺摇头:“汴州之事,臣不甚了然。狄阁老那边,想来一旦有确切消息,会立刻禀报陛下和太上皇。”
李贞点点头,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宫灯的光芒在夜风中摇曳。
“树欲静而风不止啊。”他低声说了一句,随后转头看向程务挺,脸上重新露出笑容,“好了,今日庆功,不说这些。回去喝酒,莫让将士们觉得朕这个太上皇,躲起来偷清闲。”
两人前一后回到喧闹的宴会大殿。没有人注意到他们的短暂离席,也没有人知道,一场边境危机虽然过去,但水面下的暗流,似乎才刚刚开始涌动。
而此时此刻,远在汴州城,一位看似寻常的布行掌柜,刚刚打烊,正在后院油灯下,用特殊的药水,涂抹着一张看似空白的信纸。
信纸上渐渐显露出纤细的字迹,掌柜看着上面的内容,眉头渐渐皱紧,随即迅速将信纸凑近灯焰,看着它化为灰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