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2章 是谁的手伸得这么长(1/2)
程务挺是在后半夜赶回洛阳的。马蹄踏碎官道上的薄霜,当他裹着一身寒气踏入贞观殿侧殿时,天边才刚刚泛起一丝鱼肚白。
殿内灯火通明,李贞披着一件玄色常服,坐在紫檀木的宽大书案后,面前摊着几份奏疏,但显然没在看。
武媚娘也在,她坐在一旁的软榻上,手里拈着一枚玉梳,在梳理着长发,神情沉静,目光落在跳跃的烛火上,不知在想些什么。
“太上皇,太后。”程务挺单膝跪地,甲叶轻响,声音带着连夜奔波的沙哑,“臣奉命抓捕沈天河,迟了一步。沈天河……悬梁自尽了。这是在他书房找到的遗书。”
他双手呈上一个密封的铜筒。内侍上前接过,检查了火漆,打开,取出里面一张薛涛笺,恭敬地放到李贞面前的书案上。
李贞没立刻看,目光落在程务挺脸上:“死了?什么时候的事?”
“就在昨夜,臣等抵达前约莫一个时辰。尸体尚有余温。”程务挺语速很快,“现场已封锁,其家眷仆役全部控制。经初步查看,确是自缢,现场无打斗痕迹。”
他顿了顿,“但是……他的遗书内容,颇为刁钻、毒辣。且沈天河之子沈纶,时任宋州司马,闻听其父‘死谏’,反应……过于平静,已在暗中处置洛阳家中细软。”
“刁钻、毒辣?”李贞这才拿起那页纸。纸是上好的薛涛笺,带着隐隐香气。字迹工整,甚至透着股清矍风骨,正是沈天河那手颇负盛名的行楷。
内容不长,李贞很快看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嘴角微微向下抿了抿,将纸递给了旁边的武媚娘。
武媚娘接过,快速浏览,当看到“牝鸡司晨,妇人干政”八字时,她修剪精致的眉毛几不可见地挑了一下,随即又恢复平静。
她看完,将纸轻轻放回案上,指尖在那八个字上点了点,声音听不出喜怒:“倒是一心为公,以死明志的忠臣模样。这盆脏水,泼得倒是娴熟。”
李贞没接这话,转向程务挺:“你怎么看?”
程务挺抬起头,脸上带着熬夜的疲惫和压抑的怒气:“回太上皇,臣觉得蹊跷。其一,时机太巧。我们刚拿到侯景明口供,他便‘及时’自尽,断了线索。
其二,沈天河此人,臣虽接触不多,但也知他素来惜命恋栈,当年被罢官,还曾多方奔走求情,不似这般刚烈决绝,敢以死相谏之人。其三,这遗书……”
他犹豫了一下,“字迹确是他的,但言辞过于激烈工整,倒像是早有准备,而非临时起意。其四,其子沈纶的反应,不合常理。父死,纵是‘死谏’,也该悲恸,而非急着处理家产。”
“慕容呢?”李贞问。
“慕容尚在沈府,亲自带人复勘现场,搜寻可能遗漏的线索。”程务挺说道,“她让臣先将遗书和消息送回。”
李贞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了两下,发出笃笃的轻响。殿内一时寂静,只有烛火偶尔噼啪一声。
“看来,是条老狐狸,也够狠。”李贞终于开口,声音平稳,却带着冰碴,“知道自己暴露,便来个金蝉脱壳,死无对证,顺便还想在身后搏个‘直臣’清名,恶心朕,恶心太后,恶心新政。打得一手好算盘。”
他站起身,踱了两步,玄色的袍角拂过光洁的金砖地面。
“他以为,人死了,线就断了?笑话。”李贞停下脚步,看向程务挺,“侯景明那边,还挖出什么没有?”
“侯景明交代,沈天河并非事必躬亲,很多具体事宜,是经一个中间人联络。此人身份神秘,侯景明只知沈天河称其为‘洛阳城中的贵人’,具体是谁,他也不知。
联络多用暗语或口信,很少留下文字。沈天河似乎对此人颇为忌惮恭敬。”
“贵人?”李贞冷笑一声,“能在洛阳被称为‘贵人’,还能让沈天河这老东西忌惮的,不多。继续审,撬开侯景明的嘴,让他把知道的关于这个‘贵人’的所有细节,一点不落全吐出来。”
李贞眼中寒光一闪,“沈天河那个儿子沈纶,给朕盯死了。他要去哪,见什么人,变卖的家产去了哪里,一笔一笔都给朕查清楚!
还有,那封遗书和现场,让怀英亲自去一趟洛阳,会同慕容,给朕仔仔细细、里里外外再查一遍!朕不信,他能死得这么‘干净’,一点尾巴都不留!”
“臣遵旨!”程务挺精神一振,抱拳领命。
“去吧。”李贞摆摆手,“告诉怀英和慕容,不必顾忌,放手去查。朕倒要看看,是哪路‘贵人’,敢在朕的眼皮子底下,搅风弄雨。”
程务挺起身,正要退出,李贞又补了一句:“沈天河‘死谏’的消息,暂时压一压。他既然想搏身后名,朕偏不如他的意。对外就说……沈天河年老病故,着地方官酌情抚恤。他儿子沈纶,丁忧去职,守制在家。”
程务挺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这是要麻痹对方,也是避免那封遗书内容过早流传,引发不必要的清议风波。他躬身:“臣明白。”
程务挺退下后,殿内又恢复了安静。武媚娘拿起玉梳,继续慢慢梳理着长发,语气淡然:“这老匹夫,死到临头,还要攀咬一番。‘牝鸡司晨’?他倒是会挑拨。”
李贞走回书案后坐下,拿起那封遗书,又看了一眼,随手扔进旁边的炭盆。火苗腾起,迅速将薛涛笺吞没,化为灰烬。
“跳梁小丑罢了。”李贞语气冷硬,“他越是如此,越证明他背后的人,所图非小,也越怕被揪出来。不急,狐狸尾巴,总会露出来的。”
他看向武媚娘,冷硬的表情柔和了些:“倒是你,别为这种混账话动气,不值当。”
武媚娘停下梳头的动作,侧脸在烛光下莹润美好,她轻轻一笑,带着几分嘲讽,几分傲然:“臣妾若是在意这些腐儒之言,当年就不会走出感业寺,更不会有今日。
他们越是这样说,臣妾越是要把这‘晨’司得稳稳当当,让他们好好看看,什么叫做‘牝鸡司晨’。”
李贞也笑了,伸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微凉,但被他宽厚温暖的手掌包裹住。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略显急促但充满喜气的脚步声,一个内侍几乎是跑着进来,满脸压不住的喜色,扑通跪下,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尖利:
“启禀太上皇,太后!大喜!中宫……中宫皇后娘娘,平安诞下皇子!母子平安!”
消息来得突然,像一道阳光,劈开了殿内因阴谋和死亡带来的沉郁。
李贞和武媚娘同时怔了一下,随即,喜悦如同涟漪般在两人脸上漾开。
李贞猛地站起身,眼中迸发出明亮的光彩:“当真?皇后如何?皇儿如何?”
“千真万确!”内侍笑得见牙不见眼,“刚刚中宫来人报喜,皇后娘娘生产顺利,小皇子哭声洪亮,太医署令亲自看过了,说小皇子健壮,皇后娘娘凤体也无恙,只是累了,已安歇了。”
“好!好!好!”李贞连说三个好字,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畅快笑容。他用力握了握武媚娘的手,“我们有孙儿了!”
武媚娘也笑了,那是发自内心的、柔软而明亮的笑容,眼角微微泛起细纹,却更添风韵。
她反手握了握李贞的手,对那内侍道:“陛下呢?陛下可知道了?”
“陛下一直守在中宫外,此刻想必已进去了。奴才是第一个赶来报喜的!”
“赏!”李贞大手一挥,心情极好,“今日贞观殿、中宫当值的,统统有赏!去,告诉皇帝,让他好生陪着皇后,不必急着过来。朕与太后稍后便去看孙儿!”
“是!”内侍欢天喜地地磕了个头,爬起来一溜烟跑去传话了。
消息像长了翅膀,迅速传遍宫禁,飞出皇城。很快,神都洛阳的大街小巷都知道了:中宫皇后诞下嫡皇子,大唐国本有继!
皇帝李弘初为人父,那种混合着狂喜、激动、无措和巨大责任感的情绪冲击着他。
李弘守在皇后榻前,看着襁褓中那个小东西,看着他偶尔咂巴一下小嘴,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又满胀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力量。
他小心翼翼地从乳母手中接过儿子,那轻柔而珍重的姿态,让刚刚生产完、面色苍白的皇后露出了温柔的笑容。
“陛下……”皇后声音有些虚弱。
“别说话,好好休息。”李弘连忙道,目光却舍不得从儿子脸上移开,“辛苦你了。朕……朕很高兴,这是朕收到最好的礼物。”
他仔细端详着儿子的眉眼,试图从这张小脸上找出与自己、与皇后的相似之处,越看越是欢喜。“朕想好了,他的名字,就叫‘延’。”李弘抬起头,眼中是初为人父的璀璨光芒,“李延。国祚绵延,基业永续。”
“李延……”皇后轻轻念着这个名字,眼中泛起泪光,那是幸福和满足的泪水,“好名字。延儿,你有名字了,是你父皇亲自取的。”
帝后二人相视而笑,小小的寝殿内,弥漫着温情与喜悦。
很快,正式的旨意颁下。皇帝喜得嫡长子,取名李延,昭告天下。
诏书由李弘亲拟,文辞恳切,宣布大赦天下,除谋逆、贪腐、杀人等十恶不赦之罪外,其余罪犯视情节予以减刑或赦免;并减免当年天下三成租调,与民同乐,共庆皇嗣。
这道恩诏,如同春风,迅速吹遍了帝国的每一个角落。相比于一个废帝的去世,一个新生皇子的诞生,显然更能牵动普通百姓的心。
减免赋税是实实在在的好处,街头巷尾,茶楼酒肆,到处都是欢庆议论之声,对新皇的仁德和新朝的稳固,充满了朴素的期待和祝福。
沈天河那点还没来得及扩散的“死谏”阴霾,在这普天同庆的浪潮中,被冲得七零八落,无人再提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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