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2章 是谁的手伸得这么长(2/2)
皇室内部的喜庆更是浓烈。李贞下令,皇室大宴三日,洛阳宫内张灯结彩,歌舞不断。宗室王公、文武重臣、勋贵命妇,络绎不绝地入宫道贺。
大宴首日,在紫微宫正殿举行,规模最为盛大。李弘抱着襁褓中的李延,接受群臣朝拜,脸上是掩不住的意气风发和初为人父的喜悦。
李延很给面子,只在最开始被嘈杂声惊得哭了几声,很快就在父亲安稳的臂弯里睡着了。
李贞和武媚娘坐在上首,看着儿子抱着孙儿,接受万臣恭贺,眼中都是欣慰的笑意。
李贞今日特意穿了一身暗红色团龙常服,显得精神矍铄。他接过乳母抱过来的小孙儿,小心翼翼地搂在怀里,眼神里的慈爱几乎要溢出来。
“这小子,哭声倒是响亮,像他爹小时候。”李贞笑着对身旁的武媚娘说,手指轻轻碰了碰孙儿柔嫩的脸颊。
武媚娘凑近了看,眉眼弯弯:“眉眼像陛下,嘴巴像皇后,是个有福气的长相。”
她伸出手,从袖中取出一对小巧玲珑、用红绳系着的金镶玉长命锁,轻轻放在襁褓边,“这是本宫早就备下的,愿我孙儿平安康健,长命百岁。”
“皇祖母的赏赐,延儿得好好收着。”李贞笑道,又对侍立一旁的内侍监道,“去,把朕给皇孙准备的礼也拿来。”
内侍监捧上一个紫檀木匣。李贞打开,里面并非金银珠宝,而是一块未经雕琢、温润如脂的羊脂白玉,玉质极佳,在殿内灯火下流动着内敛的光华。
“玉不琢,不成器。”李贞将玉放在孙儿身边,声音温和却带着某种期许,“这块玉,你先替他收着。待他长大,是琢成玉佩,还是刻成印章,由他自己决定。朕只盼他,能成一块良材美质。”
这番寓意深长的赏赐,让殿中不少心思敏捷的大臣暗暗点头。太上皇这是希望皇孙能如美玉,经受琢磨,终成大器,用心良苦。
柳如云作为内阁首辅,今日也是一身庄重的朝服,指挥着宫人内侍,将宴会安排得井井有条,既彰显皇家气派,又不失喜庆温馨。
她与赵敏、刘月玲、赵欣怡、慕容婉、金明珠、高慧姬等李贞的妃嫔们坐在一起,看着李贞怀中的婴儿,眼中都流露出柔和的笑意。
她们的孩子,李贤、李贺、李旦、李显、李骏、李哲、李睿、李毅、李穆、李展等,也都穿着小礼服,规规矩矩地坐在稍远些的位置,好奇地张望着他们的小侄子,彼此间偶尔交换个兴奋的眼神。
长女李安宁安静地坐在刘月玲身边,目光温柔地看着父皇和母后怀中的小婴儿。
宴会气氛热烈。李弘显然心情极好,多喝了几杯,脸上泛着红光。
他举杯向李贞和武媚娘敬酒:“儿臣敬父皇、母后!感谢父皇、母后多年教诲、扶持,方有儿臣今日,有延儿今日!”
李贞含笑饮了,看着儿子,眼中满是肯定:“你做得很好。如今为父,更知责任重大。朕与你母后,盼着你,也盼着延儿,将这大唐江山,守得更稳,建得更好。”
“儿臣定不负父皇、母后期望!”李弘郑重应下。
宴会持续到很晚才散。李弘回到中宫时,皇后已经醒了,正靠着软枕,由宫女服侍着喝参汤。李延被安置在旁边的摇篮里,睡得正香。
李弘挥手让宫人退下,坐在床边,握住皇后的手。“今日辛苦你了,还要强撑着受礼。”
皇后微笑着摇头:“臣妾不累。看到陛下高兴,看到父皇母后高兴,看到满朝文武都为延儿高兴,臣妾心里只有欢喜。”她目光转向摇篮,眼中柔情似水,“陛下为延儿取的名字,真好。”
李弘也看向儿子,小小的婴孩在锦缎襁褓中,只露出一张红扑扑的小脸。一种前所未有的柔软和坚定,充盈在他心间。
他握住皇后的手,低声道:“朕一定,要给他一个更好的天下,一个比父皇交给朕的,更稳固、更富强的天下。
让他不必像朕当初那样,如履薄冰,如临深渊。让他可以安心读书,快乐长大,将来……做一个比他父皇更了不起的皇帝。”
皇后回握住他的手,温柔而坚定:“陛下一定能做到。臣妾和延儿,都会陪着陛下。”
帝后二人依偎着,看着熟睡的儿子,殿内烛光柔和,一片静谧温馨。
次日,李贞又将李弘叫到贞观殿,递给他一个锦盒。
李弘打开,里面是一顶小小的、用纯金打造、镶嵌着宝石的鹰顶金冠,形制与他幼时父皇赐给他的那顶几乎一模一样,只是尺寸小了许多,做工更加精巧。
“这是朕让将作监连夜赶制的。”李贞道,“你小时候,朕给你那顶,是希望你勇武果敢,担起责任。如今,这顶小的,给延儿。愿他继承我李氏勇武进取之志,将来,也能成为庇佑我大唐的雄鹰。”
李弘双手接过锦盒,心中暖流涌动:“儿臣替延儿,谢过父皇!”
皇室沉浸在巨大的喜悦中,连续数日,宫中都是喜气洋洋。
然而,有些人,却注定无法享受这份喜庆,或者,正在利用这份喜庆带来的松懈,进行着不为人知的勾当。
三日大宴的最后一天傍晚,慕容婉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贞观殿的书房。她换下了参加宴会的华丽宫装,穿着一身便于行动的深色胡服,衬得身姿越发挺拔利落。
“查得如何?”李贞正在看一幅新送来的、关于黄河凌汛的工部简报,头也没抬。
“有些眉目,但尚有疑点。”慕容婉的声音清冷平静,如同她的人,“狄大人亲自复勘了沈天河‘自尽’的现场。梁上灰尘有新鲜擦痕,与绳印吻合,上吊应是属实。
但脚下的凳子,其倾倒方向和角度,经狄大人反复模拟,与沈天河的身高、上吊时的受力略有出入,更像是被人踢倒,而非自己蹬倒。
另外,其书案上砚台内的墨,与遗书所用之墨,质地色泽有细微差别。遗书所用墨,似乎更佳,掺有少量金粉,非沈府常用之物。”
李贞放下了手中的简报。
慕容婉继续道:“其子沈纶,在接到其父‘病故’消息后,于宋州任上‘悲痛’上书,请求丁忧。
同时,他通过其妻族,正在秘密变卖洛阳、宋州等地的几处产业,所得银钱,正在通过多家商号,分散汇往……江南东道的明州(宁波)。”
“明州?”李贞手指在桌上敲了敲,“那是出海的口岸。他想跑?还是……想送钱出去?”
“臣已派人严密监视沈纶及其家眷,以及那些接手产业的商号。他们汇出的款项,最终会流向何处,正在追查。”慕容婉顿了顿,“另外,侯景明在狄大人反复讯问下,又想起一事。
他说,大约两年前,沈天河曾让他秘密处理过一批‘旧物’,似是前朝宫中的器物,其中有一对玉璧,品相极佳。沈天河当时颇为得意,曾酒后失言,说此物是‘洛阳贵人’所赠,乃‘汉宫旧宝’。
侯景明将这批东西,通过孙宁的商路,卖给了来自新罗的商人,所得巨款,沈天河拿了大头,据说大部分又孝敬给了那位‘贵人’。”
“汉宫旧宝?新罗商人?”李贞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看来,我们这位‘洛阳贵人’,不仅手眼通天,能拿到宫里的东西,还和海外有些勾连。沈天河这条老狗,倒是会找主子。”
“还有,”慕容婉的声音压低了些,“狄大人在清查沈天河书房时,于其书架的暗格夹层中,发现了几页残稿,似乎是沈天河练习书法或起草文书时废弃的稿纸。
上面有一些反复书写的字句,其中一句是……‘元嘉雅量,海内所瞻’。”
“元嘉?”李贞缓缓重复这两个字,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韩王,李元嘉。好一个‘雅量’,好一个‘海内所瞻’。”
殿内的空气似乎都冷了几分。韩王李元嘉,太宗幼弟,一向以儒雅博学、礼贤下士着称,在宗室和部分文人士大夫中颇有声望。沈天河遗稿中反复书写这句话,是单纯的钦佩,还是某种暗示?
“朕这位王叔,”李贞慢慢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暮色渐合的宫城,“最近是不是太安静了些?孝儿的葬礼,他主持得倒是尽心尽力。”
慕容婉垂手侍立,没有接话。
李贞沉默了片刻,转身,目光如电:“沈纶那边,给朕盯死,看他到底要往哪儿跑,和谁接头。江南那边,特别是明州的海商,给朕仔细筛一遍,看看有没有和洛阳、和所谓的‘贵人’,有隐秘往来。”
他眼中寒光更盛,“宫里的东西……特别是那些陈年旧物,遗失的,损坏的,给朕重新盘一遍库!朕倒要看看,是谁的手,伸得这么长!”
“是。”慕容婉躬身。
“还有,”李贞走回书案后,坐下,语气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告诉怀英和程务挺,对沈天河的‘死’,继续查。现场、遗书、人际关系,任何蛛丝马迹都不要放过。”
他冷笑一声,“至于那位‘洛阳贵人’……先让他再‘雅量’几天。等我们把手里的网,收得更紧些。”
慕容婉领命,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融入渐渐浓重的夜色之中。
李贞独自坐在书案后,手指无意识地点着那份黄河凌汛的简报。窗外,庆祝皇子诞生的灯火尚未完全熄灭,远远近近,还有零星的欢笑声和乐声传来。
但这满城的喜庆,似乎都被一层无形的、冰冷的网隔开了,透不进这间气息凝重的书房。
他拿起笔,在空白的纸上写下两个字:元嘉。
笔尖顿住,墨迹在纸上慢慢洇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