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函谷双伏(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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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苗疆远吗?”
“远。”
“多远?”
“够你流半个月鼻血。”
郭大路眼前一黑,这回是真的差点栽倒。
出了洛阳城,官道两边是刚抽穗的麦田,绿油油的,风一吹,麦浪一层一层地滚。走了半日,路过一处茶棚,众人歇脚喝茶。
茶棚老头是个精瘦老汉,说话慢吞吞,倒茶的手直抖,看着就是个老实庄稼人。陆小凤多看了他一眼——老头倒茶时,右手虎口有茧,位置不对,是常年握刀磨出来的。一个种地的老汉,手上不该有这种茧。
老头给郭大路倒茶的时候,手一抖,茶洒了几滴在桌上。郭大路咧嘴:“大爷,您这手抖得,比我还厉害。”
老头赔笑:“老了,手不听使唤了。”
陆小凤端着茶碗,没喝,多看了老头一眼。他注意到,老头说话的时候,眼睛的余光,一直在往他们队伍里扫,像是在数人头。
陆小凤没点破,喝了茶,付了钱,带众人走了。走出半里地,他回头一看,茶棚老头正弯腰收拾碗筷,背影佝偻,看着无害。他低声对花满楼说:“那老头,右手虎口有茧,是个练刀的。”
“练刀的。”花满楼说,“可他的手,太干净了。种地的人,指缝里该有泥;他的指缝,干净得能照见人影。他不种地,他在这儿,是等人。”
“等人?”陆小凤皱眉,“等谁?”
“等一队从洛阳出来的人。”花满楼说,“他数咱们的人头,数了三遍。数人头的人,要么是收税的,要么是收命的。”
陆小凤忽然停住脚步:“回去。”
“回去?”
“我要问他一件事。”陆小凤说,“他等咱们,等的是一句话。那句话,他还没说,我不能走。”
两人折回茶棚。老头正在收摊,见他们回来,也不惊讶,慢吞吞地把最后一只碗扣进锅里,说:“客官,落下东西了?”
“落了一样东西。”陆小凤说,“一句话。”
老头的手,顿了一下。他直起腰,看着陆小凤,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丝光:“客官要问什么话?”
“你在这儿等了三天。”陆小凤说,“等的是一队从洛阳出来的人。你等到了,可你一句话没说,就放我们走了。”他盯着老头,“你是在等我们走,还是等我们回来?”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他笑起来的模样,一点也不像个庄稼汉:“客官好眼力。老朽在这儿等了三天,等的就是你们。”他顿了顿,“老朽等的不是镜子,不是福王,也不是夜摩。老朽等的,是一句话——有人托老朽,把这句话捎给你们。”
“谁托的?”
“一个穿黑袍的人。”老头说,“他说,你们要是往苗疆去,就捎一句话:路上有毒,茶里也有毒。别喝生人的茶,别信熟人的话。”他收起笑,认真地看着陆小凤,“老朽把话捎到了。信不信,客官自己掂量。”
“穿黑袍的人……”陆小凤心头一动,“他长什么样?”
“老朽没看清他的脸。”老头说,“他只露了一双眼睛。那双眼睛——”老头顿了顿,“像是哭过很多年的人,才有的眼睛。”他背起茶摊,颤巍巍地走了,走出几步,又回头说,“客官,苗疆的路远。路上,茶要少喝,话要多留。”
陆小凤站在原地,看着老头的背影,忽然对花满楼说:“穿黑袍的人,哭过很多年的眼睛——你说,他是不是夜摩?”
“像。”花满楼说,“也只有他,会一边提醒咱们,一边不肯露面。”
“那他为什么提醒咱们?”陆小凤问,“他巴不得咱们死在苗疆,不是少一个对手?”
“也许,”花满楼说,“他不希望咱们死在别人手里。他要咱们活着,活着走到他面前。”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什么都没说。
郭大路走在前面,回头喊:“你们俩嘀咕什么呢?”
陆小凤说:“说你烧饼吃太多,肚子大了。”
郭大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急了:“我这是壮,不是胖!”
小鱼儿在后面补刀:“壮和胖,隔着一层烧饼的距离。”
傍晚时分,乔峰收到了丐帮的飞鸽传书。鸽子腿上绑着竹管,竹管里只有一张纸条,八个字:丁春秋出,速避锋芒。
乔峰把纸条递给陆小凤。陆小凤看完,揉成一团,扔进火堆里。
“避不了。”他说,“咱们身上还带着紫泥蛊毒,金蚕蜕只有金蚕教有。这一趟,躲不开。”
“丁春秋是谁?”郭大路问。
“金蚕教的长老。”小鱼儿说,“一身化功大法,能吸人内力为己用。十年前退隐苗疆,江湖上都说他死了。福王能把他请出山,花的代价一定不小。”
“他出山干什么?”
“来对付我们。”陆小凤说,“或者说,来对付石破天的拳头。福王答应他,事成之后,把整个苗疆划给他,金蚕教从此自立为王。”
郭大路打了个哆嗦:“那咱们这是要去捅蛇窝?”
小鱼儿说:“蛇窝早就在咱们脚底下了。”
郭大路低头看了看脚,下意识地跳了一下。
石破天在旁边闷声说:“他要是冲我的拳头来,那就好办。拳头对拳头,谁怕谁。”
“他要是冲你的拳头来,你就更得小心。”程灵素说,“化功大法吸人内力,你越使劲,他吸得越痛快。”
石破天沉默了一会儿,说:“那我不使劲。”
“你不使劲,怎么打他?”
石破天想了想,说:“我站着不动,让他先使劲。”
众人:“……”
郭大路竖起大拇指:“石兄弟,你这战略,我头一回听说。”
傍晚扎营时,蛇娘子不见了。
众人找了半天,蛇娘子才从官道边的树林里钻出来,手里拎着一具尸体。尸体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胸口一刀毙命,眼睛还瞪得溜圆。蛇娘子把尸体往地上一放,从尸体怀里摸出半张羊皮纸,递给陆小凤。
“福王派去潼关的信使。”蛇娘子擦着刀说,“我认得他。他靴底的泥是潼关的土,腰间的刀是福王府的制式。而且——”她顿了顿,“这人当年随福王的部众进过锦鳞谷。我姐死的那年,他也在场。”
陆小凤展开羊皮纸,是一幅潼关布防图,画得极细,哪里设卡,哪里藏兵,标得明明白白。图角盖着一方印,印文缺了一个角,花满楼摸了一下,说:“这是内廷的印。司礼监的暗记,缺角是防伪的。”
“内廷?”郭大路凑过来,“福王造反,跟宫里的太监有什么关系?”
“问得好。”陆小凤把布防图折好收进怀里,“我也想问。”
他看了一眼蛇娘子。蛇娘子蹲在尸体旁边,用尸体衣角把刀上的血擦干净,动作极慢,像是擦的不是刀,是某段旧账。陆小凤没问,他知道蛇娘子进锦鳞谷那桩旧事,是她的死穴,碰不得。
夜里,风从西边吹来,穿过营地。花满楼忽然从火堆边坐直了。
“风里有话。”他说。
众人屏息。风声呜呜的,夹着一声极轻极远的人语,像是贴着地面送过来的,只有两个字——“潼关见”。
陆小凤皱眉:“夜摩?”
花满楼没点头也没摇头:“声音太远,听不真切。但我还闻见一味香——”他顿了顿,“是宫里的檀香。御用香料,民间买不到。”
风停了。火堆噼啪响了一声。
陆小凤沉默了一会儿,说:“夜摩背后,站着宫里的人。”
这一夜,薛冰又在驿站做了那个梦。梦里她娘站在紫莲花田里,还是那句话:镜中有两道锁,一道血,一道心。她醒来,摸镜,镜面冰凉,像她娘的手。她攥着镜子的手,微微发汗。
小昭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披着外衣坐在她对面,看着她的脸,说:“薛姐姐,你又梦见你娘了?”
薛冰点头:“她跟我说,镜中有两道锁,一道血,一道心。”
小昭眨眨眼:“波斯总坛的典籍里也记着这个。说情丝镜开镜,要过两道关:一道是血脉,一道是心志。血脉那道关好过——紫衣门的后人滴血就能开。心志那道关难过,开镜的人要是心志不坚,镜里的东西会反过来吃了他。”
“吃了他?”
“嗯。”小昭说,“典籍上说,情丝镜的夹层里锁着的东西,比刀剑还利。心志不坚的人开了镜,会被里面的东西牵着走,变成另一个人。”
薛冰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娘守了一辈子,没开过镜。”
“你娘是聪明人。”小昭说,“有些锁,不是锁,是盖子。盖子掀开,底下是火是水,谁也不知道。”她把镜钥往薛冰手里一塞,“钥匙给你,你拿着。什么时候想开了,什么时候用。不想开,就揣着。”
薛冰攥着那枚紫玉钥匙,钥匙温热,像握着一颗小小的心跳。她忽然问:“小昭,你师父让你带镜钥来中原,就不怕你开了镜,被镜子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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