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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5章 瘦荣的决断(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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瘦荣的思绪不受控制地飘回了那个夜晚。

那是长洲岛附近的海面,渔船的马达发出单调的轰鸣,船舱里亮着一盏昏黄的防风灯。

阿辉坐在他对面,端着一杯茶,笑得十分亲切:“阿荣,这次你是立了大功的,堂主和龙头都看在眼里。等明天一上岸,副堂主的位子,就是你的了。”

他那时候是真的信了。

不,不是信了,是他愿意信。

在洪字堂当了五年的马仔,他每天替人收数,替人看场,替人挨刀,替人顶罪。他见过太多比他晚进来的人,只因为会说话、会巴结,就爬到了他头上。

他太渴望那个位子了。

所以当阿辉笑着说出“副堂主”三个字的时候,他连一丝一毫的怀疑都没有,满心都是欢喜,甚至在脑子里开始盘算,等当上了副堂主,要把表姑一家接到九龙,在油麻地租一间有窗户的大房子。

直到阿辉放下茶杯,用一种近乎温柔的语气说:“阿荣,你知道在咱们这行,最重要的是什么吗?”

“是……义气?”

“是听话。”阿辉抬起头,笑容依旧,眼睛里却一点温度都没有,“是不多问,不多想,让干什么就干什么。让死……就得死。”

那句话说出来的时候,他还没反应过来。

他甚至还愣愣地问了一句:“辉哥,你说什么?”

然后,是后背上那一下。

他至今都记得那种感觉。

不是疼。

最初一瞬间,根本不是疼,而是一种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的钝感,接着是一股冰凉的东西钻进了身体里。

他低头,看见自己胸口前面的衣服上,没有任何血迹,可他已经站不稳了。

直到那股冰凉变成了滚烫,疼痛才像海潮一样涌上来,瞬间把他整个人淹没。

他回头看见了哑巴。

那个平时一句话都不说的哑巴,戴着斗笠,脸藏在阴影里,手里握着一把刀,刀尖上正往下滴着他自己的血。

那一刻,他心里想的,不是怕,也不是恨。

他想的是:原来如此。

原来,我连他们的兄弟都不算。

我只是一块抹布。

用脏了,就扔。

他这些年为黑龙帮卖过的命,受过的伤,挨过的骂,认过的罪,全部加起来,也抵不上一句“知道得太多了”。

他想不通,也不甘心。

所以他跳了海。

在冰冷的海水里,他一边往下潜,一边在心里发誓,只要他还有一口气,他就要让这些人付出代价。

现在,陈耀祖已经死了。

他是在龙凤大酒楼外面动的手。

他把车停在路边,戴着口罩,躲在车里等了整整一个下午。

直到陈耀祖从酒楼大门里走出来,帮向坤拉开车门,他才探出身子,端起了那把左轮手枪。

他不敢开得太多。

因为他的手在发抖,因为他的后背疼得几乎握不住枪。他只能咬着牙,一枪接一枪地扣下去,一直到耳朵里全是嗡嗡的轰鸣,看到陈耀祖向后栽倒下去,他才猛地一脚油门,冲了出去。

陈耀祖,死了。

他在逃跑的路上,满脑子都在回放那一幕:那个平时总是笑眯眯的老狐狸,胸口开出两朵血花,脸上的表情凝固在错愕和不甘里,仿佛直到死,都想不明白,是谁敢对他动手。

“是我。”瘦荣在心里默默地说,“是你亲手送走的那条狗,回来咬了你一口。”

他本来以为,自己会有一种大仇得报的快意。

可是真的做完了这件事,他心里竟然很平静,平静得就像那天夜里漂在海面上,看着满天星斗,什么都不想。

他唯一遗憾的,是向坤没有死。

道上的风声,是他在刺杀后的第二天晚上听来的。

当时他正躲在深水埗一家通宵营业的茶餐厅里,缩在最靠墙的角落,点了一杯最便宜的奶茶和一只菠萝包,

“……听讲了吗?黑龙帮的陈耀祖,在龙凤大酒楼门口被人干掉了。”

“真的假的?洪字堂那个陈堂主?”

“千真万确!两枪,一枪正中心口,当场就没气了。”

“那向坤呢?龙头没事吧?”

“向坤命大。听讲只是手臂上被擦了一下,流了点血,没有大碍。现在整个九龙都被封了,黑龙帮的人到处在抓那个枪手,赏金开到了五十万!”

“五十万?!”

“是啊,所以说,这个枪手,要么是疯了,要么就是活腻了……”

瘦荣握着那杯已经凉透的奶茶,手指一点一点收紧。

向坤没有死……手臂擦伤……

他在心里把这个消息念叨了一遍又一遍。

那天他在车里看得很清楚,枪响的时候,向坤的一只脚已经迈进了车里,另一只脚还在车外,陈耀祖就站在他身前,替他挡了最关键的那两枪。

要是陈耀祖没有往前走那一步。

要是向坤再晚一秒钟上车。

要是……

没有如果。

向坤命大,逃过了一劫;陈耀祖该死,替他主子挡了命,也算死得其所。

只是这口恶气,依然像根烧红的铁钉,狠狠楔在瘦荣的喉咙里,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五十万。

瘦荣自嘲地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意。

他替黑龙帮卖了五年命,断过三根肋骨,替陈耀祖顶过雷,在赤柱蹲了整整一年,又按照他们的指示找人绑架了霍船王家的小公主,最后拿到的所谓“安家费”,也不过区区两万块。

现在倒好,为了买他这颗烂命的人头,向坤居然舍得掏出整整五十万。

原来他这条命,死的时候,竟然比活着的时候值钱得多。

隔壁桌的几个烂仔还在吐着烟圈,唾沫横飞地吹嘘着黑龙帮各堂口倾巢出动的壮观场面,讲到那五十万花红时,眼神里全是毫不掩饰的贪婪与躁动。

瘦荣把棒球帽的帽檐往下压了压,遮住自己惨白如纸的脸和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他把那杯奶茶一口喝干,放下杯子,丢下几块钱,起身走出茶餐厅,没有再回头。

那天之后,他就把目标锁定在了龙威武馆。

他不傻。

经历过一次刺杀的向坤,一定会比从前更加小心。

龙凤大酒楼和得云大茶楼这些他常去的地方,现在恐怕都有人暗中盯着,再想靠近,几乎是不可能的。

但有一个地方,是向坤绝对不能不来的。

那就是陈耀祖的出殡。

一个跟了他十八年的兄弟,当着全港江湖的面,他不亲自送一程,就没法对帮里的人交代。

所以瘦荣查了查日子。

就是今天。

…………

“吱呀——”

对面传来一声沉闷的开门声。

瘦荣的身子猛地绷紧了,整个人几乎贴在了窗帘上。

龙威武馆那扇紧闭了两天的黑色大门,终于从里面被缓缓拉开。

最先涌出来的,是一阵低沉的哀乐。

那是用唢呐和锣鼓敲打出来的调子,苍凉、粗粝,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沉重,在这条窄窄的街巷里反复回荡。紧接着,一群穿着白麻孝服的人,从门里鱼贯而出。

打头的是两个举着白幡的年轻人,幡上用黑墨写着一个大大的“奠”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再往后,是一队吹吹打打的乐师。

瘦荣的眼睛一一扫过去,在最前排的人群里,认出了两张熟悉的面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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