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瘦荣的决断(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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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在最前头的,是柴头。
这个平日里满脸油光、爱笑爱闹的汉子,此刻穿着一身白麻衣,腰间扎着一根粗麻绳,头上裹着白布,脸色阴沉得像是要滴出水来。
他的眼眶通红,下巴上的胡茬冒出了一层青黑,显然这几天根本没有睡过好觉。
在他旁边,是阿牛。
他的额头上还包着一块纱布,身上同样披着麻衣,脸上没有表情,只是死死咬着牙,整张脸绷得像一块铁。
两个人,一左一右,肩并着肩,走在棺材前面。
紧接着,那口棺材从大门里抬了出来。
那是一口上等楠木打造的棺材,漆得乌黑发亮,四角雕着盘龙的纹饰,棺盖上盖着一块绣了金线的黑绸,上面压着一束白色的菊花。
八个壮汉抬着,肩膀被粗大的杠子压得微微下沉。
每一步,都走得极重。
瘦荣盯着那口棺材,呼吸一点点变得急促。
陈耀祖,就躺在里面。
那个曾经拍着他的肩膀,笑眯眯地说“阿荣,你是个可造之材”的老狐狸,现在就像一块被钉死的木头,一动不动地躺在一口黑漆漆的箱子里。
见到这一幕,他不禁有些恍惚。
心中暗想:这是我亲手干的……我是不是应该高兴?
可他的胸口里空荡荡的,一点高兴的感觉都没有。
棺材后面,跟着长长的一队人。
有披麻戴孝的亲眷,有穿着黑西装的小弟,有一路撒着纸钱的童子。
冥纸被风卷起来,在半空里打着旋,像一群飞舞的白色蝴蝶,落在地上,落在人的肩头,也落在对面唐楼的窗台上。
街上的行人纷纷停下脚步,三三两两地站在路边,指指点点,低声议论着。
“是黑龙帮的堂主出殡呢……”
“听讲是被人在酒楼门口枪杀的……”
“嘘,小声点,别让那些人听见……”
瘦荣没有理会楼下传来的议论声。
他的目光,一直在寻找着另一个人。
终于,在队伍的最后方,他看到了。
向坤。
他走得很慢。
一身黑色的中式长衫,胸口别着一朵小小的白花,左臂上缠着一圈黑纱,黑纱
他的脸色苍白了不少,眼窝凹陷下去,但腰杆依旧挺得笔直,双手垂在身侧,没有拄拐,没有搀扶,每一步都迈得极稳。
那是一个习惯了发号施令、从不肯在人前示弱的男人。
他的左右两边,紧紧跟着账房和黑仔。
账房依旧是那副金丝眼镜的斯文模样,一身黑西装,神情肃穆,目光却不时地向四周扫视。
黑仔则像一头随时会扑出去的猎犬,脸上带着一道新添的青紫,双手插在口袋里,一双眼睛凶光毕露,死死地盯着街道两侧每一个靠近的陌生人。
他们身后,跟着一二十个身材高大的小弟。
每个人的腰间都鼓鼓囊囊,显然都带着家伙。他们走成了一个松散的半圆,把向坤牢牢地护在中间,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瘦荣在心里飞快地数了一遍。
二十二个人。
不,二十三个。
最后面还有一个,驾驶着一辆黑色轿车,缓缓地跟着队伍移动,显然是准备随时接应。
他的手,不知不觉地摸到了后腰。
那把冰冷的恩菲尔德,正安静地贴在他的腰间,被一件宽大的外衣盖着。
他的指尖在枪柄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那根粗糙的硬木,已经被他的汗水浸得发黏。
这个距离,从二楼的窗户到街面,不超过二十米。
他可以推开窗,把枪架在窗台上,用大拇指掰开击锤,瞄准向坤的胸口,或者头颅。
六发子弹,足够了。
可是,然后呢?
他的脑子里,闪过了一个冷静的念头。
然后,就是二十几个红了眼的打手,会从街面冲进这栋旅馆,一间一间地踹开房门。而他,一个后背烂了一个洞、咳血不止、走几步路都要喘的人,根本跑不出这栋楼。
他会死。
不过,他本来就是要死的。
老头说,十天半个月。
现在已经过去了五天。
他在窗帘后面,无声地咧了咧嘴,嘴角扯出一个僵硬而狰狞的弧度。
反正都要死,为什么不死得值一点?
他的眼睛重新投向街面。
那支出殡的队伍,正沿着窄街缓缓前行,棺材一寸一寸地从武馆门口移开。
哀乐越来越响,纸钱漫天飞舞。
柴头和阿牛已经走到了街口,棺材跟在后面,而向坤,正好从武馆的大门里迈出来,站在了台阶
他停了一下。
那是一个极其短暂的停顿。
向坤抬起头,目光越过前面的人群,看向天空,又缓缓地、一寸一寸地,扫过街道两边的楼房。
那一瞬间,瘦荣下意识地往窗帘后面缩了半步,整个人屏住了呼吸。
他的心脏,在胸腔里发了疯似的擂动,每一下都撞得他后背的伤口生疼。
向坤的目光,从他所在的那扇窗户上掠了过去,没有停留,继续往上,落在了更远处的屋顶上。
然后,他收回了视线,抬脚,继续往前走。
瘦荣这才发现,自己的手心里,全是冷汗。
他咬了咬牙,把那只摸着枪柄的手,慢慢地从后腰上抽了出来,又死死地攥成了拳头。
不是现在。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现在不行,人太多,距离太近,窗口暴露,一枪不成,就是满盘皆输。
他需要一个更好的机会。
一个能让他一枪就够的机会。
可是,他还有多少时间?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
指甲缝里,有细细的暗红色,是刚才咳出来的血。
他的手背在微微地颤抖。
不知是因为发烧,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街对面,哀乐渐渐远去。
向坤的背影,已经走到了队伍的最后。
他的黑衣在白色的纸钱雨里,显得格外刺眼,像是一块被人抛进雪地里的墨。
瘦荣没有动。
他就那样躲在窗帘后面,隔着一层薄薄的蓝布,一动不动地望着那个背影,望着那条缓缓蠕动的白色长龙,从街头走向街尾。
他在等……等一个可以让他放手一搏的瞬间。
他的右手,再一次,慢慢地,慢慢地,伸向了后腰。
这一回,他没有再缩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