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 三年(1/2)
三年后。
许昌。丞相府。
暮色沉沉地压下来,把整座府邸拢进一片幽暗里。廊下的灯笼已经点起来了,昏黄的光晕在晚风里微微晃动,照得那些雕梁画栋影影绰绰。风穿过回廊,带起檐角铜铃细碎的响声,一下,一下,像是有人在远处叩问什么。
曹操躺在书房新置的沙发上。
那是一张宽大的真皮沙发,据说样式是从南阳那边传过来的。皮料是上好的牛皮,绷得紧实又有弹性,靠背微微后倾,躺上去,整个人都陷进那团柔软里,像是被什么托住了。不必再端着,不必再挺着,可以就这么塌下去,把一身的疲惫都卸在上面。
他盯着天花板,眼神放空,连眉头都舒展了些。
天花板上悬着一盏灯。不是油灯,不是烛台。是一个拳头大小的玻璃球,里面有一根弯弯曲曲的细丝,此刻正发出明亮而稳定的光芒,把整个书房照得如同白昼。那光不晃眼,也不摇曳,就那么静静地亮着,亮得有些不真实,连空气中漂浮的尘埃,都看得一清二楚。
电灯。
这东西三年前还只是个传说,是从新野那边传过来的奇闻,说有人能用水点灯,不用油不用火,亮得能照见针脚。那时候他只当是乡野传言,没往心里去。可如今,这传说里的东西,就安安稳稳挂在他的书房,替他驱散了所有昏暗。
曹操看着那团光,一动不动。
这是他最喜欢的养神方式。什么也不想,只是躺着,盯着那团光,让大脑彻底放空。那些烦人的奏章、没完没了的朝议、暗地里的勾心斗角、明面上的尔虞我诈,还有那些世家大族的刁难、诸侯间的虎视眈眈,都暂时离他而去。
他可以只是一个人,一具疲惫的身体,一双看遍世事的眼,安安静静看着一团光。没有丞相的身份,没有争霸的野心,就只是曹操,一个能卸下所有防备的普通人。
废除三公。自立宰相。
这两年,他走的每一步,都像是在刀尖上跳舞。每一步都要和那些盘根错节的世家大族反复博弈,利益交换,权衡取舍,你进我退,你退我进,半点不敢松懈。哪怕是他,这般铁骨铮铮的人,也觉得心力交瘁。
有时候半夜醒来,书房里一片漆黑,他会忽然愣神,想不起自己是谁,身在何处。要缓上片刻,摸一摸身边的案几,看到那盏电灯的轮廓,才能慢慢回过神来——我是曹操,我是丞相,我在许昌,我在我的书房里。
只有躺在这里,看着这盏灯的时候,才能得到片刻的安宁。这光太稳了,稳得让人安心,像是能压下所有的浮躁和不安。
嗯?
电灯。
曹操忽然愣了一下,眼神里的放空渐渐褪去,多了几分思索。
他想起了一些事。三年前,那个叫任弋的人,那个藏在新野郊外的小村子,还有那些稀奇古怪的东西——不用油的灯,转个不停的水轮,还有那些听着玄乎的道理。
好像很久没有消息了。
当初他听闻那奇闻,便让人时刻关注着任弋的动向,关注着那个小村子。一开始还有些零星的消息,说那村子里的人都在学什么“电学”,在做什么“线圈”,后来,消息就越来越少,到最后,竟彻底没了音信。
他缓缓抬起手,摸索着沙发最左边的扶手。那里系着一根细细的丝绳,藏在皮革的褶皱里,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丝绳的另一端,连着书房门外的一个小铜铃。
他轻轻一拉。
叮铃——
清脆的铃声在安静的书房里响起,又很快消散在晚风里。
片刻后,门被轻轻推开,没有一点声响。一个穿着深衣的中年人走进来,身形挺拔,面容沉稳,进门后便躬身行礼,姿态恭敬,连头都不敢抬。
“主公。”
这是他的掾属之一,姓陈,名群,字长文。在曹操自立的宰相府里,负责文书往来和情报汇总,是他最信任的人之一。办事稳妥,心思缜密,嘴也严,不管听到什么、看到什么,不该说的,半字都不会泄露。
曹操没有起身,依旧躺着,目光还落在那盏电灯上,语气慢悠悠的,没有丝毫波澜,像是在随口闲聊。
“长文啊。”
“臣在。”陈群的声音依旧恭敬,没有丝毫异动。
“几年前,孤让你们时刻关注那个叫任弋的人。”曹操顿了顿,语气依旧平淡,“那个小村子,怎么样了?怎么最近,没有消息了?”
陈群的身子微微一僵,像是没料到主公忽然会问起这件事。
那一瞬间,他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快得几乎让人捕捉不到。但曹操是谁,半生戎马,阅人无数,哪怕只是眼角余光,也精准地捕捉到了这一丝异样。
曹操的目光从电灯上移开,落在陈群脸上。那张脸依旧平静,眉眼低垂,神色恭敬,可那平静底下,分明有什么东西在涌动,像是藏着什么难言之隐。
陈群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没有立刻说出话来,只是躬身的姿态,又低了几分。
“怎么?”曹操的声音依旧慢悠悠的,听不出喜怒,可那语气里,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追问,“有什么不好说的?”
陈群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再次躬下身去,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些,却依旧清晰:“主公容禀。不是臣等懈怠,实在是……那地方变化太大,臣等不知从何说起,生怕说得不周全,误了主公的事。”
“变化?”曹操终于坐起身来,靠进沙发里,双手交叠放在腿上,眼神里多了几分兴致,“说说看。再大的变化,也总有可说的。”
陈群直起身,依旧垂着眼,不敢与曹操对视,缓缓开口汇报。他的语速不快,一字一句,都格外谨慎。
但他的第一句话,就让曹操愣住了,脸上的神色,终于有了明显的波动。
“主公,那无名小村庄……如今已有新名字了。”
曹操眉梢微挑,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外:“叫什么?”
“叫……新村。”陈群低声回道。
新村。
清晨的雾还没散尽,薄薄的一层,像轻纱似的笼罩着整个村子,把那些楼房、道路、树木,都裹得朦朦胧胧的,添了几分柔和。任弋已经出了门,穿着一身寻常的粗布衣,脚下踩着一双布鞋,步伐慢悠悠的,没有丝毫急切。
今天要去村委会。据说周里正,现在该叫周村长了,他攒了一堆事要商量。什么护村队的冬衣、夜校新开的扫盲班、还有那几家织坊想扩大规模的事。每件事听起来都不大,都是些家长里短、鸡毛蒜皮的小事,可落到纸面上,都得一笔一笔算清楚,一点都不能马虎。
他沿着门前那条新修的水泥路慢慢走着。
这条路是两年前铺的。当时全村人齐出力,男人们从山里拉回来几十袋石头,女人们在家帮忙筛沙子、和泥,老人们则在一旁打下手,看着孩子们,不让他们捣乱。还是任弋手把手,教大家烧出来的第一批水泥。
烧窑那天,整个村子都沸腾了。窑火熊熊,烟气腾腾,所有人都围在窑边,盯着那扇小小的窑门,像是等着什么神迹出现。有人紧张得攥紧了拳头,有人踮着脚尖往里看,还有人小声嘀咕,猜测着这东西烧出来到底能不能用。
等水泥烧好,浇在路面上的时候,很多人都蹲在旁边看了一整天,一动不动,就等着看这东西到底能不能干。太阳升了又落,晚风一吹,路面渐渐变硬,从稀稀拉拉的泥浆,变成了坚实的硬块。
干了之后,硬得跟铁一样。
有个姓王的老汉,性子执拗,不信这东西能有多硬。他回家拿了把锄头,对着路面使劲刨,一下,两下,三下,胳膊都抡酸了,只在路面上刨出几道浅浅的白印子,连一点碎屑都没刨下来。
他愣了半天,蹲下去,伸手摸了摸那光滑坚实的地面,又摸了摸自己的锄头,锄头刃都有些卷了。他抬起头,对着周围的人,语气里满是惊叹:“这玩意儿比俺家的祖坟碑还硬!任先生教的法子,是真神啊!”
现在,这条水泥路从村口一直通到每家每户门口,平平整整,干干净净。路两边挖了排水沟,沟底也用水泥抹平,整整齐齐的。昨夜下过一场小雨,路面被冲刷得一尘不染,连个水坑都没有,踩上去,鞋底干干净净,没有一点泥土。
任弋走得很慢,感受着脚下那种坚实和光滑。和从前的泥土路不一样,泥土路一到下雨天就泥泞不堪,踩一脚泥,能粘半天;和石板路也不一样,石板路凹凸不平,走久了脚疼。这水泥路,是一种陌生的、安心的触感,走在上面,连心情都变得舒畅起来。
路边隔几丈就立着一根木杆子,都是选用坚硬的橡木做的,直直地立在路边,杆顶吊着一盏灯。那是村里的路灯,有玻璃罩子,里面是电灯,和任弋最初做的那盏,已经不一样了,更亮,也更耐用。
晚上天一黑,这些路灯就会一起亮起来,一直亮到半夜。有月亮的时候,那灯光和月光混在一起,柔和又明亮,分不清谁是谁,把整个村子都照得清清楚楚;没月亮的时候,那光就自己亮着,一串一串的,像落在人间的星星,驱散了夜里的黑暗,也驱散了人们对黑夜的恐惧。
这灯是去年装的。
当时任弋带着几个年轻人,沿着这条路,埋了一整圈电线。电线外面包着厚厚的麻布,浸过桐油,防水又绝缘,埋在地下半尺深的地方,不用担心被雨水泡坏,也不用担心被人不小心碰断。
为了这事,全村人都出动挖沟。男人们挖沟,女人们送水送干粮,孩子们跟在大人后面,捡石头、递工具,忙得不亦乐乎。挖了整整半个月,才把所有的电线都埋好,把路灯都装起来。
挖沟的时候,有小孩跟在大人后面捡石头,把捡到的漂亮石头,小心翼翼地装在口袋里,说是要留着当宝贝;有妇人提着篮子送水,一边送水,一边叮嘱男人们慢些干,别累着;有老人坐在路边看着,嘴里不停念叨着“这辈子没见过这种事”“任先生真是能人大仙”,眼里满是欣慰和感慨。
现在走在路上,任弋还能看见那些埋线的位置。水泥路面上,留着一道浅浅的印记,弯弯曲曲的,像一条蜿蜒的蛇,静静地卧在那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醒来,给这个村子带来更多的光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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