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 三年(2/2)
“任先生早啊!”
一个清脆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几分热情。
任弋转头,看见一个中年妇人正站在自家门口,手里拎着个木桶,桶里装着清水,正往路边的排水沟里倒水。那水泼出去,落在光滑的水泥沟底,溅起细碎的水花,然后顺着沟渠慢慢流走,流得干干净净,一点不剩,连一点泥腥味都没有。
那是张大嫂,村里的老住户了,以前家里穷,住的是破茅草屋,现在也住进了新楼房,日子过得越来越红火。
“早,张大嫂。”任弋笑着点头回应,语气温和,没有丝毫架子。
“任先生这是去哪儿?”张大嫂放下木桶,擦了擦手上的水,脸上带着笑容,语气格外亲切。在她心里,任弋就是他们家的恩人,要是没有任先生,他们也住不上这么好的房子,也用不上电灯、自来水。
“去村委会。”任弋指了指村委会的方向,笑着说道。
“那可巧了,我家那口子也去了。”妇人笑得更开心了,语气里带着几分自豪,“说是什么护村队的事,要商量着做冬衣,一大早就跑去了,早饭都没顾上吃,就揣了两个窝窝头走了。”
任弋点点头,笑着说道:“辛苦他了,护村队的事,确实要紧。”
说完,他又继续往前走,脚步依旧慢悠悠的。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目光落在路边的两个孩子身上。
路边蹲着两个孩子,一男一女,看起来也就五六岁的样子,正低着头,在水泥地上认真地画着什么。他们手里拿着一根小小的粉笔,是任弋教大家做的,用石灰和黏土混合在一起,晒干后就能用,便宜又好用。
任弋轻轻走过去,凑近一看,原来是在写字。水泥地上,歪歪扭扭地写着“人”字、“大”字、“天”字,还有几个简单的数字。笔画写得歪歪扭扭,有的笔画长,有的笔画短,有的甚至写反了,可看得出来,两个孩子都很用心。
每写一笔,他们都要停一停,歪着脑袋,看看自己写的,再看看旁边小伙伴写的,然后皱着小眉头,小心翼翼地写下一笔,像是怕写错了,被人笑话。
“你们在干嘛?”任弋蹲下身,声音放得很轻,生怕吓到他们。
两个孩子猛地抬起头,看到是任弋,顿时紧张起来,手里的粉笔都差点掉在地上。其中那个小男孩,脸涨得红红的,结结巴巴地说:“俺……俺们在练字。夜校先生说,每天练十个字,练会了就能上扫盲班。俺们想……想早点上扫盲班,想认识更多的字,想跟任先生一样,有本事。”
小女孩也跟着点点头,眼睛亮晶晶的,看着任弋,小声补充道:“俺娘说,认识字,就能看懂先生写的书,就能学会做电灯,做水泥路。”
任弋笑了,笑得格外温柔。他伸手,轻轻摸了摸两个孩子的头,语气亲切:“练得不错,很用心。继续练,只要坚持,很快就能上扫盲班,就能认识更多的字,也能变得有本事。”
两个孩子眼睛亮了,像是得到了莫大的鼓励,使劲点头,脸上露出了天真的笑容。然后立刻低下头,继续写下一个字,小手握得紧紧的,比刚才更认真了,像是怕耽误了时间,赶不上扫盲班。
任弋看着他们认真的模样,心里暖暖的。他站起身,继续往前走,脚步比刚才更轻快了些。
前面是一排新盖的楼房。三层的,水泥墙,玻璃窗,墙壁被刷得白白的,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光。每层都有阳台,阳台上晾着五颜六色的衣服,花花绿绿的,在晨风里轻轻飘动,格外热闹。有的阳台上,还摆着几盆花,红艳艳的,不知道是什么名字,开得格外鲜艳,给这整齐的楼房,添了几分生机。
这些楼房是三年前开始盖的。当时任弋画了图纸,手把手教大家怎么扎钢筋、怎么浇水泥、怎么留门窗,一点点讲解,一点点示范。第一批盖好的时候,没人敢住进去。大家都围着楼房,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心里都犯嘀咕:“这玩意儿能住人吗?都是用水泥和石头砌的,万一塌了怎么办?”
后来,任弋自己先住了进去。
他住了半年,每天在楼房里生活、看书、研究东西,屁事没有。楼房既结实又暖和,下雨天不漏水,刮风天不进风,比以前的茅草屋、土坯房,好得不是一点半点。
看到任弋住得好好的,全村人都放心了,开始抢着要盖楼房。有的人家攒够了材料,就立刻动手;有的人家材料不够,就和邻居一起凑,互相帮忙,一起盖房。短短两年时间,村里的老房子就拆得差不多了,家家户户都住进了宽敞明亮的新楼房。
住进楼房的,家家户户都通了电灯、自来水。晚上一拉绳,屋里就亮堂堂的,再不用点那熏眼睛、冒油烟的油灯;早上一起床,拧开水龙头,清澈的水就自己流出来,再不用去几里外的井里挑水,省了不少力气。
任弋在一栋楼前停下来,目光落在楼门口的一个老头身上。
楼门口站着个老头,头发花白,脸上布满了皱纹,正仰着头,往上看,嘴角带着淡淡的笑容,眼神里满是宠溺。顺着他的目光,任弋看见二楼的阳台上,趴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正手里拿着一张纸,往楼下扔纸飞机。
那纸飞机在空中打了个旋,飘飘悠悠地落下来,正好落在老头的脚边。
“周大爷,看孙子呢?”任弋走过去,笑着打招呼。周大爷是村里的老人,看着周启长大的,以前也经常帮着任弋打理夜校的事,是个热心人。
老头回过头,认出任弋,脸上的笑容立刻变得更灿烂了,连忙说道:“任先生!是是是,看那兔崽子,一大早就不消停,拿着张纸,扔来扔去,吵得街坊邻居都不得安宁。”
他指了指地上的纸飞机,无奈地摇了摇头,语气里却满是宠溺:“您看这玩意儿,也是您教的吧?飞得老远了。昨儿个飞得太远,飞到了隔壁老王家院子里,害得我翻墙去捡,差点把老骨头都摔散架了。”
任弋弯腰,捡起地上的纸飞机,看了看。纸折的,折得很仔细,机翼压得平平的,两边还对称,看得出来,折飞机的人很用心。拿在手里,轻飘飘的,却有种说不出的精巧。
“折得不错,手很巧。”任弋笑着说道,把纸飞机还给周大爷。
老头笑得更开心了,语气里满是自豪:“那是!俺孙子手巧着呢!您不知道,他现在天天缠着我要纸,说要多折几个,等学会飞了,要给您送一个最好看的。我说您要这干啥,他说您教的本事,就得给您看,让您知道,他学会了。”
任弋笑着摇摇头,心里暖暖的:“让他好好学,不用给我送。学会了,以后说不定真能坐上飞机,飞得比纸飞机还高,飞得比远方还远。”
老头愣了一下,脸上露出了疑惑的神色,挠了挠头,问道:“飞机?那是啥?也是能飞的东西吗?比纸飞机还厉害?”
任弋没有解释,只是笑着摆摆手,说道:“以后你就知道了。我先去村委会了,周大爷,您慢慢看孙子。”
说完,他转身继续往前走,留下周大爷一个人,站在原地,挠着头,琢磨着“飞机”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拐过一个弯,前面就是村委会了。
那是一栋两层的小楼,比村里其他的楼都大一圈,看起来更气派些。门口挂着个木牌子,上面写着几个大字:新村村民委员会。字是周启写的,那小子练了三年毛笔字,现在写得有模有样了,笔锋有力,工整好看。
据说周启练字的时候,格外刻苦,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磨墨,磨完墨就写,一直写到天亮,不管刮风下雨,从来没有间断过。他写完的字纸,攒了满满一箱子,说是要留着给子孙看,让他们知道,只要肯努力,就能学到真本事。
楼前的空地上,已经聚了十几个人。有的蹲着抽烟,手里拿着烟袋,一边抽,一边小声议论着什么;有的站着说话,语气热烈,看起来像是在争论什么事;还有的靠着墙,眯着眼睛打盹,大概是早上起得太早,有些困了。
他们看到任弋过来,都立刻站起身,脸上露出了笑容,纷纷打招呼。
“任先生!您来了!”
“任先生早!”
“任先生,您可算来了,周村长正等着您呢!”
语气里满是尊敬和亲切,没有丝毫生分。在这个村子里,任弋不仅仅是教他们本事的先生,更是他们的领头人,是带领他们过上好日子的恩人。
任弋点点头,笑着回应大家:“大家早,让你们久等了。”
说完,他往楼里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晨光渐渐散去,薄雾也淡了许多,阳光洒在村子里,暖洋洋的。水泥路泛着淡淡的灰白色,一直延伸到村子的尽头,看不见的地方。路边的楼房整整齐齐,玻璃窗反射着金色的光,晃得人眼睛发花。
远处,炊烟从谁家的烟囱里升起来,细细的,淡淡的,混进残留的薄雾里,慢慢散开,散成淡蓝色的一片,飘在村子的上空,格外宁静。
有人在拧开水龙头,不是挑水,是轻轻一拧,清澈的水就自己流出来,哗哗地流着,流进水桶里,流进水缸里,也流进那些曾经苦不堪言的日子里,把那些艰难和贫瘠,都慢慢冲淡。
有人在喂鸡,鸡圈也是用水泥砌的,干干净净的,没有泥,没有味,比以前的鸡窝,好得太多。鸡在鸡圈里走来走去,啄食,喝水,打鸣,声音清脆,好像什么也没变,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还有那两个蹲在路边写字的孩子,依旧低着头,认真地写着每一个字,他们的脸上,满是天真和向往,眼里藏着对未来的期待。那个仰头看孙子的周大爷,还站在原地,手里拿着纸飞机,脸上带着宠溺的笑容。
任弋看着这些,忽然笑了笑,心里满是欣慰和踏实。
三年。
只是短短三年。
曾经那个无名无姓的小村子,如今变成了这样,有水泥路,有新楼房,有电灯,有自来水,有欢声笑语,有对未来的期待。曾经那些懵懂无知、满脸愁苦的村民,如今脸上都有了笑容,眼里都有了光。
他转过身,推开村委会的门,走了进去。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喧嚣,也隔绝了外面的晨光。
但晨光依旧照着,照着那条平整的水泥路,照着那些整齐的楼房,照着这个正在一点点改变、一点点变好的小村庄。照着那个蹲在路边写字的两个孩子,照着那个仰头看孙子的老头,照着那些拧开水龙头的人、喂鸡的人、往村外跑的孩子。
照着那些安静的、陌生的、正在发生的日子,照着那些藏在晨光里的希望,照着这个即将被彻底改变的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