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5章 地主(2/2)
九出十三归。借五两,到手四两五,三个月后还六两五。多出来的一两五,赵土生算了算,自己勒紧裤腰带,拼了命干活,咬咬牙总能还上。
他当场给郑阔海磕了个头,在借据上按了鲜红的手印。
他没想到,还钱的时候,欠条变了。
那天他揣着凑来的七两银子,去郑府还钱。郑阔海从袖子里掏出那张借据,展开,放在桌上。
赵土生低头一看,脑子嗡的一声,像被雷劈了一样。
借据上写的,是“五出二十归”。借五两,到期还二十两。
他瞪大眼睛,死死盯着那行字,以为自己眼花了。没看错。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这……这不是……”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不是什么?”郑阔海靠在椅背上,依旧笑眯眯地看着他。
“当初说的是九出十三!不是五出二十!”
郑阔海不笑了。他把借据推到赵土生面前,指尖点了点最
“这是你的手印吧?”
赵土生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那是他的手印。他认得。
“可是……可是当初……”
“当初什么?”郑阔海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白纸黑字,红手印。你按了,就是认了。认了,就得还。五两银子,三个月,二十两。利钱十五两,有零有整,某家算得清清楚楚。你还吧。”
赵土生站在那里,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树叶。
他想争辩,想喊冤,想去县衙告状。可他瞬间就明白了,没用。告状,拿什么告?借据上清清楚楚写着他的指印,白纸黑字,铁证如山。
县令会信他一个泥腿子,还是信财大气粗、背后有世家撑腰的郑阔海?
他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此刻,他坐在堂屋的土炕上,听着外面的马蹄声、脚步声、呼喝声,越来越近。心里一片空白。
门被踹开的瞬间,整扇木门直接飞了起来,狠狠砸在对面的土墙上,裂成了两半。木屑乱飞,呛得人睁不开眼。
郑阔海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脸。身后是二十几个凶神恶煞的护院,黑压压一片,堵死了整个门口。
赵土生没有动。他依旧坐在那里,看着郑阔海一步一步走进来,看着他四处打量这间家徒四壁的破屋子,看着他走到供桌前,拿起他爹留下的那只缺了口的粗瓷海碗,看了看,又随手扔在地上。
碗碎了。瓷片溅得到处都是。
“赵土生。”郑阔海转过身,依旧是那副笑眯眯的模样,“银子,准备好了?”
赵土生不说话。他没有什么好说的了。他没有银子,没有地,什么都没有了。
郑阔海叹了口气。那口气里,满是同情,满是惋惜,像真的在替他难过。
“某家也不愿如此。可你借了银子,就得还。这是天经地义的事,对不对?”
他从袖子里掏出那张皱巴巴的借据,展开,放在赵土生面前的矮桌上。
“二十两。拿不出来?没关系,某家给你算过了。你那五亩地,值十二两。屋里这些家什,值几百钱。还有……”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里屋的门,又落回赵土生脸上。
“你女儿呢?”
赵土生的身子,猛地绷紧了。像一张拉到极致的弓,随时都会断。
“不在。”他说。声音很硬,硬得像河里冻了一冬的石头。
郑阔海看着他,忽然笑了。
“不在?那正好。少一口人吃饭,你也能轻松些。”
他挥了挥手,语气轻飘飘的。
“地,某家收了。房子,某家也收了。这些家什,抵剩下的利息。利钱清了,本金五两银子,你什么时候还?”
赵土生看着他。那张脸上满是笑意,温和,亲切,像个体恤穷人的大善人。
赵土生忽然明白了。他从来没打算让自己还清。五两银子,可以还一辈子。还一辈子,就是给他当一辈子佃户,当一辈子牛马。不,牛马还有草吃,他连草都没有。
郑阔海没再看他。他转过身,朝门外的护院们挥了挥手。
护院们呼啦啦涌了进来,开始翻箱倒柜。
米缸里仅剩的几十斤糙米,被倒出来,装进麻布口袋。灶台上的铁锅,被揭下来,两个人抬着走了。供桌上的几只破碗,被摞起来,抱走了。连墙上挂着那件打了三层补丁的旧棉袄,也被扯下来,卷成一团塞进了包袱。
有个护院想搬屋里那张瘸了腿的木桌,赵土生坐在旁边,没有动。护院不耐烦,一把把他推了出去。
赵土生重重摔在地上,后脑勺狠狠磕在墙角的石头上,眼前一阵发黑,嘴里瞬间泛起了血腥味。
有人从他身上跨过去,有人踩了他的手。他动不了,也不想动。
他听见郑阔海的声音从外面传来,懒洋洋的。
“地契找到了没有?”
“找到了老爷!在里屋的炕洞里!”有护院在里屋喊。
“那就走。”
脚步声、马蹄声,渐渐远了。
屋里终于安静了。
阳光从破门洞里照进来,落在地上的碎碗片、烂菜叶、踩扁的葫芦瓢上。供桌上,他爹的牌位倒在墙根,蒙了一层灰。
赵土生趴在地上,眼泪无声地淌下来,砸在满是尘土的地上,洇出小小的湿痕。
他想不通。明明只是借了五两银子,明明只是想救爹的命,怎么家里的田就没了?怎么老父老母和十三岁的女儿,连家都不能回了?
爹的腿还没好利索,走不了远路。娘的眼睛不好,夜里走路总要人扶着。女儿才十三岁,昨天他让她带着爷爷奶奶去后山的破窑洞躲一躲,她抱着他的胳膊哭,说“爹,我不走,我陪着你”。他红着眼吼了她一声,她才哭着跑了,一步三回头。
他趴在那里,想起女儿哭红的眼睛,心像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揉得稀碎。
他想起三个月前,他背着爹去县里,走了三十里路,天都黑透了。大夫给爹接骨,爹咬着木棍,一声不吭,额头上的汗珠子,比黄豆还大。他站在旁边,什么都做不了,只能攥着拳头,指甲嵌进肉里。
他想起去借银子的时候,郑阔海笑眯眯地拍着他的肩膀,说“真是个孝子”。
他想起那张借据,那个鲜红的手印。他明明只按了一次手印,为什么上面的字,就变了?
他不知道。他什么都不想知道了。
他只想知道,这世道,到底是怎么了?
新来的县官上任的时候,在城门口贴了告示,大红的纸,黑亮的字,写着要“爱民如子”,要“秉公执法”。他信了。村里人都信了。
可现在呢?
他躺在自己家的地上,肋骨断了,腿也断了。家里的东西被搬空了,地没了,房子也没了。他的女儿在山里的破窑洞躲着,不敢回家。他的爹娘一把年纪,跟着孙女四处逃。
而那个拿走了他一切的人,大摇大摆地走了,连汗毛都没掉一根。
县官不管。县官不会管。县官和郑阔海一起吃过饭,收过他的礼,只会认那张白纸黑字的借据,只会认那个红手印。不会认他是谁,不会认他爹断了的腿,不会认他女儿的眼泪。
赵土生闭上眼睛。眼泪淌过鼻梁,淌进另一只眼睛,又淌出来,滴在地上。
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可他一点都不觉得暖。他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冷,冻得他浑身发抖。
他想起小时候,爹背着他在田埂上走,指着地里的麦子跟他说。
“这是咱家的地。以后,也是你的。人勤地不懒,有地,就有饭吃。”
现在地没了。
他想起娘在油灯下给他补衣裳,一针一线,密密实实。油灯的光昏黄,娘的头发,一年比一年白。
现在衣裳被抢走了。
他想起女儿蹲在灶台前烧火,小脸被火烤得红扑扑的,仰着头问他。
“爹,今晚吃啥?”
他现在连这个问题,都答不上来了。
赵土生趴在地上,不想起来了。他就这么趴着,一动不动。
阳光慢慢移过去,照在他后背上,照在他那双粗糙的、布满老茧的手上。
那双手,握过锄头,握过镰刀,握过爹的手,握过女儿的手。
现在,那双手什么都握不住了。
屋外,风从破门洞里灌进来,吹得地上的碎瓷片轻轻滚动,发出细碎的声响。
远处,隐隐约约传来护院们的说笑声。他们今天又帮老爷收了一块地,回去有赏钱,有酒喝。有人唱起了小曲,声音粗野,跑调跑得厉害。
笑声越来越远,最后听不见了。
赵土生趴在那里,像一截被砍断的树桩,像一块被犁翻出来、扔在路边的石头。
他没有哭出声。眼泪只是淌,无声无息。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爹跟他讲过的一个故事。
说很早以前,有个皇帝,叫刘邦。刘邦年轻的时候,是个亭长,管十里地的治安。有一次他押送犯人,路上跑了一个。按大秦的律条,所有人都要被斩。刘邦没跑,也没抓那些人,他把剩下的人全放了,自己上山落了草。后来,他得了天下。
赵土生小时候听这个故事,觉得刘邦是个天大的好汉。
现在他躺在地上,断了两根肋骨,断了一条腿,什么都没有了。他忽然想,当年刘邦放掉的那些人里,是不是也有一个,像他这样,走投无路的?
阳光又移了一寸。
赵土生慢慢睁开眼睛,看着那扇破门。
门外,天很蓝,云很白,鸟在天上飞。
一切都好好的。跟昨天一样,跟从前一样。
只有他不一样了。
他什么都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