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8章 第一声枪响(2/2)
“荣华富贵?”他说,声音不高,却顺着风,清清楚楚送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我若想要荣华富贵,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以我之才,易如反掌。”
他顿了顿,目光直直刺进郑阔海的眼睛里。
“可在我眼里,那些所谓的荣华富贵,跟路边的粪土,有什么区别?”
郑阔海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你说我能救一个农民,救不了天下所有的农民。”任弋的声音依旧平稳,平静得像在讲一个再简单不过的道理,“但我要告诉你。能救一个,就能救两个。能救两个,就能救十个。能救十个,就能救百个,千个,万个。”
“被救的人,会去救更多的人。一个传一个,十个传百个,百个传千个。总有一天,这天下所有的农民,都会站起来。”
他的声音越来越重,像一块一块石头,狠狠砸在地上。
“不只是农民。还有匠人,还有工人,还有那些被关在后宅里,一辈子见不到天日的女人。还有那些被当成货物卖来卖去的孩子。还有那些被世家大族踩在脚底下,连头都抬不起来的普通人。”
“总有一天,这天下所有的人,都能站着活。不是跪着,不是趴着,不是像牲口一样被人牵着,赶着,打着,骂着。是站着。堂堂正正地站着。”
“谁也不比谁高贵,谁也不比谁低贱。没有世代相传的世家特权,没有生下来就该享福的贵种。人人生而平等。人人都有地种,有饭吃,有衣穿,有屋住。人人都能读书,能认字,能算账,能知道这天下到底是怎么回事。人人都能自己说了算。不是哪一个人说了算,不是哪一个家族说了算,是所有人一起说了算。”
“这就是大同世界。这就是,赤旗插满寰宇的那一天。”
风停了。
麦子不晃了。
几百几千个人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屏住了。
那些话,他们有些听得懂,有些听得半懂不懂。可他们听得懂“站着活”,听得懂“人人生而平等”,听得懂“自己说了算”。
这些话,任弋在夜校里讲过,在田埂上讲过,在灶台边的火光里讲过。他们听过一遍又一遍,每一遍都像一团火,烧在心里,烧了整整十二年。现在这把火,被彻底点燃了,烧得漫天遍野,亮得晃眼。
郑阔海的脸色彻底变了。
不是怕,是恼。是那种被人戳到了最痛的地方,却偏偏一句话都反驳不了的恼羞成怒。他的嘴唇哆嗦着,脸上的肌肉一跳一跳的,像有虫子在皮肤底下爬。
“你……你……”他指着任弋,手指抖得像秋风里的树叶,“你疯了!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这是要造反!要株连九族的!你一个人不要命,还要拉着这么多贱民给你陪葬!”
任弋看着他,那目光里的怜悯更重了。
“造反?”他轻轻摇了摇头,“你说错了。造反对的是朝廷,是天子。我们要的,不是换一个皇帝,不是改一个年号。”
“我们要的,是这块地。是这块我们祖祖辈辈种了一辈子,流了汗,流了血,流了泪的地。地是我们的。粮是我们的。房子是我们的。闺女是我们的。命是我们的。我们只是拿回本来就属于自己的东西,怎么能叫造反?”
“你!”郑阔海的脸涨得通红,像煮熟的虾子。他发现自己完全说不过眼前这个人。那些他从来没听过的道理,那些他听不懂却觉得可怕的话,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淹得他喘不过气。
他不说了。
他猛地往后退了一步,狠狠一挥手,嗓子尖利得像刀刮铁皮。
“上!都给我上!杀了那个姓任的!还有那个姓赵的泥腿子!还有那些跟过来的贱民,全杀了!一个不留!”
他的声音里带着歇斯底里的疯狂。
“杀一个赏十两银子!杀十个赏一百两!杀光了,某家重重有赏!”
二三十个护院嗷嗷叫着冲了出来。
他们穿着整齐的短褐,腰间别着磨得雪亮的短刀,手里拎着碗口粗的长棍。他们顿顿吃精米大肉,养得膘肥体壮,跟着郑阔海作威作福惯了,打人拆房抢东西,什么脏活都干过。他们从来不怕这些泥腿子。泥腿子就是泥腿子,打几个狠的,剩下的立刻就散了。
“杀——!”
他们吼着,冲了过来。棍棒抡起来,带起呼呼的风声。短刀拔出来,在阳光下闪着白晃晃的光。他们踩过田埂,踩倒了一片麦苗,像一群饿红了眼的狼,扑向眼前的羊群。
任弋站在最前面,一动不动。
他的手往背后一探。
一把左轮手枪,稳稳出现在他右手里。
说起来,这枪他前前后后改了十几版,光炸膛就炸了三回,才磨出现在这把趁手的家伙。柯利尔1818转轮型,燧石击发,五发弹巢。每一颗铅弹都是他亲手浇铸的,每一粒火药都是他亲手研磨的。他在靶场试过无数次,一百步外,能稳稳打灭燃烧的蜡烛。
手猛然抬起。
鹰眼视觉瞬间开启。
眼前的世界褪去了所有颜色,只剩黑白灰。
那些冲过来的护院身上,带着深深浅浅的红。那是恶意,是杀意,是豢养出来的,对同类的狠戾。
而站在最后面的郑阔海,身上的红最浓。浓得像化不开的墨,像凝固了的血。
目标锁定。
手动压倒击锤。
扣下扳机。
击锤带动内部的闭气顶杆向前运动,推动弹巢沿中心轴向前滑动,弹巢前端死死顶住枪管尾部,形成一个完全闭气的密封膛。
击锤前端夹持的燧石,在高速摆动下狠狠撞击枪身侧面固定的钢制火镰。燧石与钢砧高速摩擦撞击,产生大量高温火花,同时将火镰向上撞开,火花直接落入下方的传火药池内。
引燃。爆燃。火焰通过传火孔高速冲入弹膛,烧穿纸壳垫片,引燃主装药。
主装药在完全密封的弹膛内极速爆燃,千分之几秒内产生数百个大气压的高温高压燃气。没有一丝泄漏。全部推力作用于铅弹尾部。
铅弹从弹膛冲出,进入枪管,沿膛线旋转加速,带着毁灭性的力量飞出枪口。
啪!
那声音不大,脆生生的,像随手折断一根干树枝。
郑阔海的眉心,瞬间炸开一朵血花。
他的身体猛地往后仰,像一棵被拦腰砍断的树。眼睛还圆睁着,嘴巴还张着,脸上还挂着那副狰狞的表情。然后重重倒了下去,后脑勺砸在地上,扬起一小片尘土。
“地主老爷死了!”
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声。那声音尖利得变了调,像杀猪时的嚎叫,却又带着藏不住的狂喜。
正在冲锋的护院们,猛地刹住了脚。
他们眼睁睁看着郑阔海倒在地上,眉心一个小小的黑洞,后脑勺一个更大的窟窿。红的白的从里面流出来,淌了一地,渗进了脚下的泥土里。
他们看看死透了的郑阔海,又看看任弋手里那根还在冒着淡淡青烟的铁管子。那铁管子正指着他们,枪口黑洞洞的,像一只择人而噬的眼睛。
“妖法!这是妖法啊!”
不知道是谁先尖叫了一声,哐当一声扔掉了手里的刀。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短刀叮叮当当落了一地,长棍滚进麦田里,压倒了一片绿油油的麦苗。有人瘫在地上,两条腿蹬着往后退,裤裆瞬间湿了一大片,骚臭味顺着风飘了过来。还有人直接跪下了,磕头如捣蒜,额头撞在地上咚咚响,嘴里不停喊着,别杀我,别杀我,我是被逼的,我都是被郑阔海逼的!
“杀!”
霍去病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怒吼。那声音像炸雷,在麦田上空滚来滚去。
他早就按捺不住了,带着护村队的年轻人冲了上去。燧发枪齐刷刷举起来,对准那些还在强撑着、还想负隅顽抗的护院。
砰!砰!砰!
枪声接二连三地响起来。白色的硝烟瞬间弥漫开来,呛得人睁不开眼。
那些护院一个接一个倒下。有的胸口炸开了血洞,有的脑袋被打得稀烂,有的捂着断了的腿在地上打滚哀嚎。他们至死都想不明白,那些泥腿子手里拿的到底是什么东西。那东西会响,会冒烟,能隔着几十步杀人。比刀快,比箭远,比他们见过的一切兵器都可怕。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地上多了十几具尸体。剩下的几个护院瘫在地上,浑身筛糠,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郑阔海带来的人,一个不剩。死的死,降的降。
麦田里慢慢安静下来。
白色的硝烟被风吹散,露出那些被压倒的麦苗,那些渗进泥土里的血,那些扭曲的尸体。阳光照在上面,不觉得暖,只觉得冷。
赵土生站在人群里,看着眼前的一切。
他看见郑阔海躺在地上,眉心的血还在慢慢往外流,淌进泥土里,被干硬的土块吸得干干净净。
他想起三个月前,他就跪在这个人面前,肋骨断了,腿断了,尊严碎了一地,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家被搬空,地被抢走,亲人被逼得流离失所。
现在这个人死了。死在他自己抢来的地里,死在他视若珍宝的麦田边上。
赵土生没有哭,也没有喊。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片无边无际的麦田。
风又吹起来了。麦子在风里轻轻摇晃,沙沙地响,像在唱一首他从来没听过的歌。
他忽然觉得,今年的麦子,一定会比往年的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