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7章多少?你再说一遍(1/1)
内阁与相关衙门,在巨大的压力与女帝明确的十日限期下,日夜赶工,焚膏继晷,终于在第十日太阳落山前,将竭尽全力完善的《新税制法令》总则、一系列实施细则、税率表、奖惩条例、以及配套的机构设置与官吏考核办法,厚厚一摞,呈报御前。谢凤卿与萧御、周文康、新任阁臣等核心决策者,闭门数日,反复审议,逐条推敲,朱批修改,增删损益,最终定稿。法令以朝廷最高规格的明发邸报、官府张榜、快马驿传、派专员分赴各地宣讲、乃至通过新成立的“官报局”印刷散发等方式,以最快的速度传递大周的每一个州县,务必使上至知府知县、下至乡野里正、乃至有一定见识的百姓,尽皆知悉新法内容,明确朝廷决心。
新的盐引(实为“特许经营凭证”)招标在紧张而保密的气氛中进行。朝廷对投标商人的资质、资本实力、信誉记录、过往经营情况(尤其是有无走私、欺行霸市、勾结官员等不良记录)进行了前所未有的严格审核与背景调查。影卫与监察司提供了关键信息。审核剔除了大量与旧盐商集团关系密切、或有不良记录的商人,同时引入了一批背景相对干净、有一定实力和商业头脑、且书面承诺愿意严格遵守新法、接受朝廷严格监管的新兴商人,也保留(或说“改造”)了少数几位在清洗风暴中表现“配合”、及时切割与旧势力关系、并愿意缴纳巨额“诚意金”、“保证金”及“预缴税款”的原大商人,作为“榜样”与过渡。新的盐区被重新谨慎划分,统一定价(价格经过精密测算,比旧时猖獗的私盐价略高,以保证税收和商人合理利润;但比以往官盐实际售价和盐商肆意抬价、掺杂使假后的市价要低,旨在保障税收的同时平抑盐价,惠及百姓),独立的、垂直管理的巡盐御史体系与经过重新筛选、训练、待遇提高的“盐丁”队伍在加紧组建,对走私的打击条令严厉到近乎残酷——凡走私食盐百斤以上者,主犯斩立决,从犯流放三千里,家产充公,举报者重赏。
铁的管制更加严格。所有探明的大型优质矿场、主要炼铁工场、军械制造作坊,被朝廷直属的工部“军器局”及地方“铁冶所”直接接管,派干员与军队共同管理,其产品优先供应军队及官府大型工程,余量方可按官定价格出售。民间中小型铁矿、炼铁炉、铁器作坊,必须向工部在地方的分支机构重新申请“冶铁特许状”,接受严格的安全、环保、产量核查,并缴纳高额的矿产税和产品税。所有铁料,尤其是可用于制造兵器的熟铁、钢材,其开采、冶炼、销售流向必须按月、按季严格登记,建立台账,接受工部与监察司的定期与不定期突击检查。严禁任何形式的私自开矿、冶炼、及铸造兵器、甲胄、大型军用器械等违禁铁器,违者以谋逆论处,主犯凌迟,家产尽没,亲属流放。工部与兵部联合,开始对全国军工作坊进行整顿,淘汰冗员,革新技术,严查质量。
茶、酒、矾、香料等行业的“特许经营牌”开始以高昂的价格发放,并且规定了持牌商人每年的最低营业额和纳税额,偷税漏税、以次充好者将面临巨额罚款、吊销牌照、乃至下狱的重罚。朝廷加强了对这些行业生产过程的监督与标准化要求。
简化税目、扩大税基的政令也同步强力推行。大量巧立名目、盘剥百姓、滋生腐败的“杂捐”、“陋规”、“火耗”、“平余”、“秤耗”等被明令废除,敢有再收者,百姓可告官,查实后严惩不贷。但主要的田赋、商税等基准税率经过审慎计算,有所提高。最关键、也最触动既得利益的一步,是强制要求各地官府,必须在限期内,将之前大量被权贵、官绅、寺庙、道观以“投献”、“诡寄”、“飞洒”、“隐匿”等各种手段逃避税收,或利用特权免税的田产、商铺、山林、湖泽、矿窑等,全部重新清丈登记,核实真实产权与面积,强行纳入国家征税范围,扩大税基,从根源上实现税收的相对公平,减轻真正小民、自耕农的负担。这一条同样触动了无数地主、士绅、乃至许多低级官员的切身利益,但在盐铁茶巨商被血腥清洗、朝廷展现出的铁血手腕与坚定决心面前,地方上的反对声音虽然依旧存在,私下抱怨咒骂不绝,但公开的、有组织的抵制已大为减少,大多转为暗中拖延、消极应付、或试图在新的规则下寻找新的漏洞。
这是一场涉及整个帝国经济命脉、社会结构、利益分配的深度外科手术,痛苦、血腥、充满风险与未知,但主刀的“医师”谢凤卿与她的“副手”萧御,以及整个新政核心团队,已然没有了退路,也抛却了所有犹豫。他们手持最锋利、有时也最残酷的手术刀,在帝国肌体腐坏最深、最危险的部位,坚定而冷静地切割着,试图剜去腐烂的毒瘤,重塑健康的筋骨与气血运行通道,哪怕这个过程会流血不止,会引发机体剧烈的排斥反应,会听到无数的惨叫与哀嚎。他们知道,只有咬牙熬过这最痛苦、最危险的排异期,新的、健康的、富有活力的肌体,才有可能真正生长出来,支撑起那个他们理想中的“凤翔盛世”。
凤翔元年,四月底。深夜,万籁俱寂。
御书房内,却依旧灯火通明,亮如白昼。巨大的宫灯与无数烛台,将房间每一个角落都照得纤毫毕现,也映照着谢凤卿略显苍白疲惫、眼下带着淡淡青影,却目光依旧锐利如鹰隼的面容。书案上堆积如山的奏章,经过连日来近乎不眠不休的批阅,已然少了许多。她正伏案疾书,朱笔挥洒,处理着最后几份关于新税制在各地初步推行情况的汇总报告。墨迹未干,在明亮的灯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仿佛是她心血的延伸。
萧御坐在她对面稍侧的位置,手中拿着一份刚刚由八百里加急、密封着特殊火漆送入的密报。他拆开火漆,展开密报,目光快速扫过,眉头瞬间紧紧锁了起来,脸上原本因近日一系列成功的清洗行动与新政初步烛火光芒映照下,那份密报上的字迹显得格外刺目。萧御只看了一眼,眉头便瞬间紧紧锁了起来,脸上原本因近日一系列成功的清洗行动与新政初步站稳脚跟而稍有缓和的沉郁之色,再次变得凝重无比,甚至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深沉,仿佛暴风雨前积聚的厚重乌云。
“陛下,”他放下密报,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山雨欲来前特有的、压抑的平静,但谢凤卿能听出那平静下翻涌的惊涛,“扬州、山西、福建、四川等地,新税制推行虽遭遇不同程度的抵制、混乱,甚至小规模流血冲突,但在强力弹压和明确法令下,已基本被控制,局面渐趋稳定。市面虽一度萧条,但随着首批按照新法运营、质量相对有保障、价格统一的官盐、官铁、官茶陆续上市,恐慌情绪有所缓解,百姓观望中渐有购买。而税收……”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微光,有振奋,有难以置信,但更多的是一种更深沉的、仿佛看到悬崖另一侧的忧虑,“远超我们最乐观的预估。仅扬州盐区,新税制施行后的第一个完整月份,盐税入库白银,便高达八十五万两!是往年同期扬州盐税实收的……近五倍!而且这是在旧盐商体系被摧毁、新体系尚未完全顺畅运转的情况下取得的。”
谢凤卿手中的朱笔微微一顿,一滴饱满艳红的朱砂险些滴落在奏章洁白的纸面上,晕开一小团刺目的红。她缓缓抬起头,看向萧御,那双总是沉静如古井寒潭的眸子里,似有惊人的光华骤然亮起,如同暗夜中划过的流星,但那光芒迅速被更深的思虑、审视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凛然所覆盖:“多少?你再说一遍。”她的声音很轻,仿佛怕惊扰了这个数字。
“八十五万两。”萧御清晰地重复,语气中也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完全消化的震撼,以及一种“果然如此”的沉重明悟,“这还仅仅是扬州一处,而且是在新法刚刚推行、许多环节尚未完全理顺、旧势力仍在暗中掣肘、甚至故意破坏的情况下。据周文康与户部精通算法的官吏初步测算,若全国各主要盐区都能陆续达到或接近此成效,仅盐税一项,今年岁入便可能突破一千万两!若再加上铁、茶、酒、矾、香料等其他税收,以及清丈田亩、整顿商税、扩大税基的成果,今年国库岁入,翻三倍……恐怕还是最保守的估计。实际数字,可能……更为惊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