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1章 归(2/2)
晨光的腿软了。
他想跑。但他的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一步都迈不动。他的心脏在胸腔里咚咚咚地跳,跳得他耳朵里全是自己的心跳声,像有人在擂鼓,一下一下的,要把他的胸口擂穿。
“别怕。”
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了。这一次不是从身后,而是从身前,从那个老头的方向,从那团黑里。声音变得不那么薄了,变厚了一点,变暖了一点,像一个真正的人的声音。
“晨光。”
它叫出了他的名字。
晨光的牙齿开始打颤。不是冷的,是怕的。他整个人都在发抖,从腿开始,一直抖到肩膀,抖到下巴,抖得他说不出话。
“你陈三公,”那个声音说,“去了一个地方。”
“什么……什么地方?”
“他该去的地方。”
“他……他还回来吗?”
沉默。风停了。草叶不动了。整个世界像是被按了暂停键,一切都静止了——除了那团黑。那团黑在帽檐下一句话。
“他会回来的。”那个声音说,“但你得去找他。”
“我?我去哪儿找?”
“去那扇门。”
晨光愣了一下。
“哪扇门?”
那个声音没有回答。老头——或者说那个东西……慢慢地转过身来。晨光想闭上眼睛,但他的眼睛不听使唤,直直地盯着那团黑。那团黑在移动,在变化,在成形——不是变成脸,而是变成别的东西。变成了一条路。一条很长的路,弯弯曲曲的,消失在远处。路上有人。很多人。走着的,跑着的,摔倒的,爬起来的,一个接一个,像一条没有尽头的队伍。
晨光看见了其中一个人。
那个人回过头来。
他不认识那张脸。但他认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和他的一模一样……不是颜色,不是形状,而是里面的东西。那种光。那种从最深处透出来的、压不灭的、烧不完的光。
那个人朝他笑了一下。
然后那条路、那些人、那团黑、那个老头、那个院子、那口井……全都消失了。
晨光站在巷子里。
面前是一堵墙。
没有门。没有院子。没有草。没有井。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堵墙,土坯的,长满了青苔,墙上有一个凹进去的地方,形状像一扇门——但只是一道凹痕,像是很久以前这里有一扇门,门被拆走了,只留下一个轮廓,像一个影子。
晨光站在墙前,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他的手在口袋里攥着那支笔。笔杆被他攥得咯吱咯吱响,木头和手心之间全是汗,滑腻腻的,像握着一尾鱼。
他转过身,跑。
跑过巷子,跑过老槐树,跑过那扇有匾的门——他没有停下来,但他看了一眼。那截箭尾还在门上,但今天它不在了。门板上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像是从来没有箭射上去过,像是从来没有发生过。
他跑回家。
丽媚不在院子里。
灶台是凉的。锅是空的。水缸的盖子掀开着,水面上漂着一片枣树叶,叶子的边缘已经开始发黑了。
“娘!”他喊。
没人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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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跑进屋里。炕上没有人。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的,枕头摆在被子上,和他早上起来的时候一模一样。但炕头多了一样东西——一双鞋。丽媚的黑鞋。并排放在炕沿里。
晨光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那双鞋。
鞋里是凉的。
他站起来,跑出院门。他跑到隔壁,跑到赵婶家。赵婶在院子里晒衣服,看见他,笑了一下:“晨光?你娘不在家?”
“赵婶,你看见我娘了吗?”
“没有啊。怎么了?”
“她……她的鞋在家里。人不在。”
赵婶的笑容收了一下。她把手里湿漉漉的衣服搭在绳子上,擦了擦手,走过来,蹲下来看着晨光。
“你说什么?”
“她的鞋。在炕沿
赵婶的脸色变了。她站起来,朝屋里喊了一声:“他爹!”一个男人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闷闷的:“咋了?”“你出来一下。”
赵叔从屋里出来,光着膀子,穿着一件汗衫,手里拿着一把镰刀。赵婶跟他低声说了几句,他的眉头皱了起来,把镰刀别在腰后,拍了拍晨光的肩膀。
“走,带我去看看。”
晨光带他回到家。赵叔看了看炕沿下来,用手指蘸了一下水缸里的水,放在舌尖上舔了一下,然后站起来,脸色比赵婶还难看。
“水是昨天打的。”他说,“今天没人动过。”
“那她人呢?”赵婶问。
赵叔没有回答。他走到院子里,看了看地上。地是湿的,脚印很多,分不清哪个是哪个。但他蹲下来,盯着丽媚的灶台前面的那一块地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指了指。
“你看。”
晨光凑过去看。
灶台前面的泥地上,有两排脚印。一排是去的……从屋门口走到灶台前,脚尖朝着灶台。一排是回的——从灶台前走回屋门口,脚尖朝着屋门口。但去的那排脚印有鞋印,回的那排没有。光脚的。
丽媚光着脚走回了屋里。
然后鞋在炕沿
然后人不见了。
晨光站在院子里,手里攥着那支笔,看着那两排脚印。去的时候穿着鞋,回来的时候光着脚。她是在灶台前脱了鞋吗?她为什么要在灶台前脱鞋?她脱了鞋之后去了哪里?她没有从屋门口再出来……赵婶一直在隔壁,如果丽媚光着脚从院子里走出去,赵婶会看见。
她没有出去。
但她不在屋里。
不在院子里。
不在。
晨光忽然想起那个老头说的话。
“他会回来的。但你得去找他。”
“去那扇门。”
他转过身,跑出院门。
赵叔在身后喊他:“晨光!晨光!”他没有停下来。他跑过巷子,跑过老槐树,跑过那扇有匾的门……这一次他停下来了。
他站在门前。
门板上没有箭尾。干干净净的。但他看见了别的东西……门缝里,有光。和昨天一样,很细,很弱,但这一次不是一根丝线,而是一小片,像有人从门后面点了一盏灯,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地上投下一小片亮斑。
他走近一步。
那片亮斑在地上颤动着,像有生命的东西,在呼吸,在跳动。他蹲下来,伸出手,指尖碰了碰那片亮斑。光是温的。不是烫的,是温的,像人的体温,像他早晨攥在手心里的那支笔的体温。
他站起来,把手放在门板上。
这一次,木头是温的。
他用力推了一下。
门没有动。
他又推了一下。
还是没有动。
他退后一步,用整个身体去撞。肩膀撞在门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咚”,像心跳。门板震了一下,但没有开。
他再撞。咚。咚。咚。
门板在震,门框在抖,门楣上的匾在晃,匾上的蕨草在簌簌地掉。但门没有开。
他停下来,喘着气,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他的肩膀疼得厉害,像是撞在了一堵墙上……不,这就是一堵墙。一扇打不开的门,就是一面墙。
他靠在门板上,背贴着木头,慢慢地滑下去,坐在地上。
天很亮。雨后的太阳从云层后面钻出来,把整个村子照得明晃晃的。远处山顶上的那面旗在风里飘着,湿透了的“归”字慢慢地干了,颜色从暗红变回了鲜红,一鼓一鼓的,像一颗重新开始跳动的心脏。
晨光从口袋里掏出那支笔。
王玉山。
他爷爷的名字。
他娘的嘴里的“读书人”,陈三公嘴里的“最好的人”,那个走在队伍里、回过头来朝他笑的人。
他把笔握在手心里,闭上眼睛。
他听见了很多声音。
风声。旗声。雨从枣树叶子上滴落的声音。远处有人在说话,声音被风吹散了,听不清楚。还有另一个声音……从门后面传来的,很轻,很远,像是有人在叫他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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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
晨光。
晨光。
他睁开眼睛,看着那扇门。
门还是那扇门。旧的,木头的,暗红色的,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匾上的字他一个都不认识——不,他认识了一个。那些凹痕里,有一个字他见过。陈三公教过他。在枣树下,用树枝写在地上。
“归”。
那个字在匾上,在所有他不认识的字的中间,安安静静地待着,笔画很深,很稳,像是刻字的人把一辈子的力气都用在了这一笔一画上。
晨光站起来。
他把笔塞进口袋里,拍了拍身上的土,整了整衣领,把歪了的扣子扣好,把翘起来的头发按下去。然后他转过身,沿着巷子往回走。
他没有跑。他一步一步地走。啪嗒。啪嗒。啪嗒。鞋跟打在湿软的土路上,声音不大,但很稳,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他走到老槐树下。石头上没有人。他走到巷子的拐角。拐角处没有人。他走到陈三公家门口。院门关着——不,不是关着,是锁着。一把铁锁挂在门环上,锁是新的,锃亮锃亮的,在雨后的阳光下闪着刺眼的光。
他站在陈三公家门口,看着那把锁。
然后他听见了驴叫声。
不是从院子里传来的。是从远处,从山的方向,从那面旗的方向。一声长鸣,嘶哑的、苍老的、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的一声叫。
晨光抬起头,看着山顶上的那面旗。
旗在风里飘着,“归”字一鼓一鼓的。
他攥紧了口袋里的笔。
“我会来找你的。”他对着那扇锁着的门说,对着那面飘着的旗说,对着那个走在队伍里回过头来朝他笑的人说。
风大了。
旗猎猎作响。
像是有人在回答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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