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7章 分蘖（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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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里打了个电话。”

“家里都好吧？”

“都好。”

室友点点头，没再多问，爬到上铺躺下，翻着一本武侠。晨光把本子合上，重新塞回枕头底下。

第二天早自习的时候，天还没亮透。教室里日光灯嗡嗡地响着，晨光坐在靠窗的位置，课本摊在桌上，眼睛却看着窗外。操场上雾气蒙蒙的，草叶上挂着露水。他看见跑道边站着一个孩，五六岁的样子，手里攥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他心里动了一下，想起时候的自己。他也喜欢在地上画，拿根树枝，蹲在那里，一画就是半天。丽媚，跟他爸时候一样。

他想起有一年暑假回家，他拿桃木棍在院子里画了一条弯弯曲曲的线，旁边戳了几个洞。陈知远蹲下来看，问画的是什么。他，是河。陈知远河在哪里。他指着院门外，那边。陈知远顺着看过去，院门外是一条土路，再过去是河堤，河堤上的柳树绿蒙蒙的一片。陈知远画得挺好。他抬头看了一眼父亲，眼睛亮了一下，又低下头继续画。过了一会儿，他，妈妈的，河里有鱼。陈知远嗯，有。他，妈妈的，等你回来了带我去捉鱼。陈知远顿了一下，，好，爸下次回来带你去。他停下手里的树枝，抬头看父亲，真的？陈知远真的。他咧开嘴笑了，露出一排牙，门牙缺了一颗，黑洞洞的。

那次陈知远走之前，带他去了河边。是个下午，日头偏西，河水被晒得温温的。他脱了鞋，卷起裤腿，心翼翼地踩进水里，脚趾头在河底的卵石上滑了一下，差点摔倒，手在空中乱抓，陈知远一把拽住他的胳膊。他站稳了，抬头看父亲，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那天的鱼没捉到几条，但他高兴得很，回家的路上一直河里有蝌蚪，有青蛙，还有一只蜻蜓在他的手指头上，他不敢动，就那么举着手指头，直到蜻蜓飞走。

下了早自习，晨光去食堂打饭。食堂里人声鼎沸，他端着搪瓷碗找了个角坐下，低头扒粥。旁边几个同学在聊天，各自家里的事。有人他爸给他买了新自行车，有人他妈下个月要来看他。晨光听着，没插嘴。他把馒头掰开，泡在粥里，一口一口地吃。

他想起去年过年回家，陈知远画过一幅画。是在一张旧报纸上画的，画了一棵树，树底下站着两个人，一个高的，一个矮的。丽媚看了半天，问这是谁。陈知远指着，这是你妈，这是你。丽媚又问，那这个呢。陈知远没话，指了指旁边。丽媚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报纸的空白处还有一个人，画得比那两个人高，站在树外面，像是要走进来又像是要走出去。丽媚看了很久，把那幅画收起来了，压在炕席底下。后来他回家，丽媚从炕席底下翻出来给他看，他看了半天，没话。丽媚，你爸画的是你。他，我知道。

那幅画现在还在他枕头底下的本子里夹着。他有时候拿出来看一眼，又放回去。纸已经发黄了，但铅笔线条还清楚，那个站在树外面的人，脸上的五官都没画，只有个轮廓，但肩膀宽宽的，腿长长的，像他。

下午放学，晨光背着书包往宿舍走。路过操场的时候，他看见那个孩还在那里，蹲在地上画着什么。他走过去看了一眼，是一条弯弯曲曲的线，旁边戳了几个洞。他蹲下来，问画的是什么。孩抬头看了他一眼，，是河。他河在哪里。孩指着操场外面，那边。他顺着看过去，操场外面是一排白杨树，再过去是围墙，围墙外面是什么他就不知道了。他画得挺好。孩咧开嘴笑了，露出一排牙，门牙缺了一颗，黑洞洞的。

他站起来，继续往宿舍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孩还蹲在那里，手里攥着树枝，低着头，认认真真地画着。夕阳照在他身上，把影子拉得长长的，拖在地上，像一条河。

晚上熄灯之前，他躺在床上，听着宿舍里此起彼伏的呼吸声和窗外蛐蛐的叫声。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块白。他看着那块白，想家里现在也该是晚上了。丽媚大概已经睡了，陈知远也睡了。院子里的石榴树在月光底下，花瓣了一地，像铺了一层薄薄的雪。他那根桃木棍大概还靠在门后面，棍子头上沾着泥，是白天在院子里画河的时候蹭上的。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墙皮有点潮，摸上去凉凉的。他想起陈知远那幅画，那个站在树外面的人，没有脸，只有轮廓。他想，下次回家，他要问问父亲，那个人到底是谁。但想了想，又觉得不用问了。他知道是谁。

然后他闭上眼，很快睡着了。呼吸平稳，像河水流过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