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8章 屈身守分(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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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农垂首不语,脊背却绷得笔直。
慕容垂望着窗外日渐苏醒的春色,沉默片刻,语声渐渐平复:
“你打算如何?”
慕容农道:“孩儿……孩儿不知。此事涉及子卿二哥,若上报,恐子卿受累。若不上报……”
他顿住,未竟之言,父子皆知。
慕容垂道:“你与王子卿,交情如何?”
慕容农抬首,目中闪过一丝痛色:
“刎颈之交。去岁为贾勉辨冤,子卿虽在河南,亦千里驰书,指点关节。孩儿常思,此生得友如此,幸何如之。”
慕容垂点头,目光深远:
“王子卿其人,我虽只匆匆一晤,然观其言行,确类其父之卓尔不群也。据闻他在河南缮甲治兵,安民理政,皆颇见成效,此乃大丈夫所为。只是他毕竟与我等殊途,与他得宜,对你而言,不知是福是祸……”
慕容农:“……”
慕容垂注视他良久。
“道厚。”
见儿子仍旧茫然,他缓声道:
“尔可知,权翼、光祚诸人,日夜伺我父子过端,欲致我等于死地?”
慕容农浑身一震,颔首表示知晓。
“尔既知之,当如何自处?”
慕容农不假思索:
“当恪尽职守,守法奉公,不授人以柄。”
“若是恪尽职守,守法奉公,却将害及挚友,尔待如何?”
慕容农一怔,半晌不能答。
慕容垂轻叹一声,起身踱到儿子身旁,将他扶起,然后轻轻拍了拍他肩头,那手沉稳有力,透过两层衣帛,传来温热的触感。
“为父少年读书时,尝听先生讲《论语》。子贡问友,子曰:‘忠告而善道之,不可则止,毋自辱焉。’”
他语声转沉:
“然此为处常友之道。今尔身处庙堂,位居臣职。臣之事君,公也;友之交游,私也。以私害公,君子不为;以公灭私,亦非全道。”
他顿了顿:
“尔当先以国事为重。届时,再修书与王曜,陈明己之不得已,若王曜果真待你为友,自当明了你之苦楚。”
慕容农抬起头,目中似有泪光闪烁,却重重点头:
“父亲教诲,孩儿铭记。”
慕容垂望着他,眼中欣慰之色流露,又道:
“你可去寻长安令徐嵩,邀他与你一起行事,更显公心。”
慕容农一怔:
“徐元高?”
慕容垂点头:“徐嵩之父徐盛,曾任冀州刺史,忠勤王事;其叔徐成,现任右将军,乃天王心腹。徐家世代忠谨,与我鲜卑素无往来。你去寻他,将此事与他商议,邀他同去阳平公处禀报。有他同行,权翼等人纵有闲言,亦不足虑矣。”
慕容农恍然,深深叩首:
“父亲思虑周详,孩儿这便去。”
慕容垂挥手:
“去罢。此事紧急,不可耽搁。”
慕容农起身,退出门外。
他立在廊庑中,深深吸了口气,整了整衣冠,大步向外走去。
……
长安令衙署离京兆尹不过数里之遥,慕容农乘车而行,一路上却心绪如沸。
他想起太学时与王曜论史谈经、纵论天下的那些时光,想起如今二人虽分隔千里,却仍旧驰书如晤的见重和情谊。
子卿啊子卿,你可知你二哥已闯下何等大祸?
他闭目,深吸一口气,将那些纷乱的思绪压下去。
车至长安令衙署前,慕容农下车。
这衙署比京兆尹衙署略小,规制却相仿。
门前立着两个门卒,见是京兆尹功曹,不敢怠慢,连忙入内通禀。
不多时,徐嵩自内迎出。
他穿着浅青色交领深衣,外罩羊皮袍,头戴平巾帻,腰间系着革带,悬铜印黑绶。
一见慕容农,便拱手笑道:
“慕容功曹,今日怎有暇来我处?莫不是又有疑难案子要与我商议?”
慕容农还礼,神色凝重:
“元高,我有要事,须与你面谈。”
徐嵩见他面色,敛了笑容,侧身引路:
“随我来。”
二人穿过前堂,折入西侧一间值房。
这值房不大,陈设简素,案上文牍整齐,架上列着律令典籍,炉中炭火正红。
徐嵩掩上门,请慕容农坐下,亲自斟了茶汤。
“道厚,何事这般郑重?”
徐嵩在他对面坐下,目光中带着探询。
慕容农捧着茶盏,却不饮,沉默片刻,方道:
“元高,你我同僚二载,我慕容农为人如何,你当知晓。”
徐嵩点头:“兄为人,光明磊落,勤慎供职,嵩素所敬佩。”
慕容农道:“那元高可信我?”
徐嵩一怔,随即郑重道:
“道厚何出此言?去岁贾太守之狱,你我联手查办,若非道厚悉心指点,嵩纵有心,亦难为贾太守辩白。自那以后,嵩便视道厚为可信之人。”
慕容农望着他,目中神色复杂,缓缓道:
“我今日有一事,须与元高商议。此事关乎重大,稍有不慎,便是泼天大祸。然我思来想去,唯元高可共议。”
徐嵩神色一凛,放下茶盏,正襟危坐:
“道厚请讲。”
慕容农深吸一口气,将监房那赵谊仆僮所言,一五一十道来。
他语声低沉,却字字清晰,从赵谊、苻阳、王皮、周虓诸人往来,到“举事”、“宫城”、“宿卫”诸语,无一遗漏。
徐嵩听罢,面色骤变,霍然站起,又缓缓坐下,手指微微发颤。
“东海公……王皮……周虓……”
他喃喃道,声音干涩:
“此些人凑在一处,密议‘举事’……道厚,你所言可当真?”
慕容农点头:“乃我亲自审讯所得,至于是否当真,我也不得而知。”
此言一出,值房中仿佛一冷。
徐嵩沉默良久,忽然道:
“道厚,你为何来寻我?”
慕容农望着他,目光坦然:
“因为你是长安令,此事既涉长安城中,自当与你会商。且……”
他顿了顿,语声艰涩:
“且王皮是子卿二哥。我与他相交莫逆,此事上报,恐子卿亦受诛连。我心中……我心中实在难决。”
徐嵩垂下眼帘,久久不语。
烛火摇曳,在他脸上投下明灭不定的光影。
他想起太学时,与王曜同舍而居,朝夕相处的光阴。
那时他因家世之故,刻意与慕容农保持距离,却与王曜结下深厚情谊。
后来王曜去了河南,二人仍书信不断,每有疑难,王曜必倾心相告。
子卿……
他闭目,深吸一口气,再睁眼时,目中已是一片清明。
“道厚。”
他语声平稳:
“你可知我徐家世代如何?”
慕容农道:“令尊徐冀州,忠勤王事;令叔徐右将军,战功赫赫。徐家世代忠谨,为天王之心腹也。”
徐嵩点头,一字一顿:
“徐嵩虽不才,不敢堕先人志业。此事既涉谋反,便当上报,绝无迟疑之理。至于子卿……”
他顿了顿,语声微微发颤:
“子卿是我等挚友。若他因此受累,我当尽力为他辨明。然此刻,只能先公而后私。”
慕容农望着他,目中渐渐泛起亮光,那是惺惺相惜的光。
“元高。”
他轻声道:“我慕容农,今日方知为何子卿在太学时与你交厚。”
徐嵩苦笑:“道厚,你莫要取笑。你我速去阳平公府上罢,此事不可耽搁。”
慕容农点头,当即起身,二人并肩而出。